春桃是寻着动静过来的。
孩子们都睡下了，她披了件衣裳，本来听说北疆出事了，想去问问周莽有什么打算，可是刚转过廊角，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月光底下，金玉娘正拉着周莽往自己房里走。
斗篷滑落在地，门“哐当”一声闩上，紧接着，屋里就传出了声响。
起先，是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又软又颤，男人含混地应着。
然后，说话声没了。
静了片刻，木床“吱呀”响了一声，又一声。
接下去，那声音就连成了一片，有轻有重，有缓有急。
床响里还掺着金玉娘的动静，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一会儿咬着什么似的闷闷地哼，哼到一半忽然拔高了半个音，又生生咽了回去。
春桃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从头听到了尾。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她的衣角直晃。
她站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像被人吹熄了一半的灯。
又晚了一步。
先是沈青梧，后来是小莲，再后来听说萧鸾也……如今连金玉娘都……
屋里的木床还在响。
春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脚趾头在绣鞋里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心里头五味杂陈。
又酸，又急，又莫名地燥，耳朵却竖得笔直，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直到屋里的叹息落下来，她才猛地惊醒，像被烫着似的缩回脚。
她轻轻咬住了下唇，贝齿陷进那点嫣红里，又站了一会儿，到底没上前，也没出声，悄没声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恨恨地跺了一下脚。
第二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金玉娘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莽扶着门框跨出来，站定，一只手撑着腰，对着满院的晨霜，长长地、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腰，彻底废了。
一滴都没有了。
昨夜那女人，哭着喊着说要把他全收回去，收了一遍又一遍，每回都说“最后一回”。
跟春桃那丫头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一个账房先生教的。
他扶着腰，贴着墙根，做贼似的往外挪，嘴里念念有词。
“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没到北疆，小命先没了……”
“周先生！”
院门口，韩立带着破军、夜狼、血刀、无影，齐刷刷地迎了上来，显然是知道了北疆的事特意赶早来的。
周莽脚下一顿，草草拱手。
“诸位，家里就拜托了。”
“先生放心。”
韩立下意识回了一句，紧接着觉得不对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脸凝重。
“只是黑市那边，昨日巷子里出了两条人命，那边不是善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先生这一走，若是他们寻上门来，咱们是避其锋芒，还是……”
“这还用问？”
周莽头也没回，扶着腰往外走，摆了摆手。
“干了他们。”
四个字，轻飘飘地甩过来，人已经拐出了巷口。
院门口，五个男人钉在原地，像五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晨风吹过，卷起一片雪沫子。
韩立张着嘴，嘴里的白气呵了半天，都没合上。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干了他们？
干了黑市？
狼山县的黑市盘了多少年，官府都不敢轻易碰，先生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语气，就像在说“早饭吃了他们”一样……
血刀咽了口唾沫，扭头看破军。
“哥，头儿这意思……是让咱们跟黑市……”
“干！”
破军一捶手心，眼睛瞪得溜圆，嗓门都劈了。
“头儿说了……干了他们！”
夜狼抱着刀没吭声，眼神却在四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默默把巷子的出入口都记了一遍。
无影往阴影里缩了缩，小声嘀咕。
“头儿扶着的那个腰……你们看见没有？能让头儿扶着腰走道的，昨儿夜里，是多大的阵仗？”
五个人齐刷刷地沉默了一瞬，脑补出的画面各不相同，脸色却都一样地肃然起敬。
“行了。”
韩立到底是斯文人，先回过神来，咳嗽一声。
“头儿把话撂下了，咱们就得把事办了。回去，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血刀挠头。
“不是干他们吗？”
“干，也要好好干，干得漂亮。”
韩立眯起眼。
“而且头儿说了，不是去杀人放火，是去扎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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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莽没理会身后那一院子的心潮澎湃，径直出了小巷，朝着城外的军营走去。
他要找秦焰，讨一样东西。
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跨进北疆军营的、正式的身份。
中军帐里，秦焰正对着一份塘报出神。
他这两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定远城一封接一封的求援，朝廷的援兵却连个影子都没有，他这个守军仓的，眼睁睁看着北疆糜烂，连一兵一卒都派不出去。
帐外亲兵通报周先生到，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周莽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秦将军，我要去一趟北疆，给我弄一个正式的身份。”
秦焰大喜过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周先生肯出手帮季将军了？！”
“别高兴太早。”
周莽苦笑摇头。
“我没有办法。”
“只是过去看看，看了，才知道有没有办法。”
秦焰满腔的热乎气噎了一半，攥着的手却没松。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看看也好，看看也好啊！
周先生这等人物，眼睛一扫，指不定就能看出一条活路来。
“那……周先生是准备带多少人去？”
“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
秦焰彻底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一个疯子。
他绕着周莽转了半圈，实在没忍住。
“周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那边封锁成什么样了。”
“北狄的游骑把官道切成了一截一截，咱们的塘报都得绕三百里山路才送得出来！”
“再说，你就算进去了，那就是孤城，进去就是被困住了，想出来都出不来！”
“我知道。”
周莽叹了口气。
“可什么事，都得进去看了才知道。”
“周先生！”
秦焰又急又气。
“你这不是去查看，你这是拿命往里填！定远城里几万边军都困在里头，多你一个……”
“秦将军。”
周莽打断他，语气平平。
“你再劝，我也是这句话。省点唾沫，想想给我个什么身份吧。”
秦焰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人眼睛里的东西他认得，不是莽，是定了。
跟这种眼神的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
他到底长叹一声，认命地坐回案后，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手指头在案上敲了半天。
他忽然抬起头。“这样，后日一早，有一批军粮要押往定远城。”
“周先生扮作押粮队的士卒，混在队里进去，这是战时的军令，但是能不能进去就不知道了。”
“身份倒是可以。”
秦焰点头。
“等到了地头，见了季将军，他自有办法安置你。”
“好。”周莽点头，“就这么办。”
“那这两日……”
“我住你这儿。”
周莽站起身就往外走。
“身份先给我，押粮队的人员、口令、规矩、行军章程，我先熟悉一下。”
秦焰起身相送，送到帐门口，忽然盯着他的背影，看出了点不对。
周莽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
一步一步，腰胯发僵，迈小步，不敢拧身，像是受了什么暗伤。
“周先生。”
秦焰追上去，面色一肃。
“你这腰……是受伤了？”
周莽脚步一顿，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
秦焰的神情霎时凝重起来。
周先生何等身手，他心里是有数的，黑市那两个成名的好手，一个照面一死一废，整个狼山县的地下都震了三震。
如今竟然伤到了腰，走路都变了形！
能把他伤成这样的，那得是何等厉害的高手？！
“周先生都能受伤……”
秦焰倒吸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一脸肃然。
“看来对方，是个顶尖的高手。”
周莽的嘴角抽了抽，想起昨晚两个疯狂的丫头，苦笑着点头。
“嗯，确实……是两个高手啊。”
“两个！”秦焰瞳孔猛地一缩。
两个顶尖高手围攻周先生一人，还只伤到他的腰！
他当即压低声音。
“周先生放心！你这两日住在营中，我调一队亲兵，寸步不离地护着你的帐子，用不用我再派几个人，帮周先生把那两个高手……”
“不用了。”
周莽想到两女早上起不来的样子，一股豪气上涌，摆了摆手，扶着腰，一步一步，缓缓走出营帐，背影萧瑟又悲壮。
“最后……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