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灯室铁皮顶上,像有人拿石子往下倒。
秦川站在灯语台侧面,手按在灯罩上没动。许文静坐在台前,脚伤那条腿架在凳子上,手指搭着灯闸。她抬头看了秦川一眼,秦川摇头。
“半段。”他说。
许文静打出半截求救灯语。当年阿婆发到一半被捂住的那半截。打完,停。灯室外面雨声盖住了一切,但秦川知道海面上那两条船都看得见。
第一条船闪灯三下。间隔很短,像人喘气。
第二条黑壳船没有闪。它直接调了船头,朝灯室方向压过来。船身吃水深,浪打上去,甲板上的人影晃都不晃。
秦川心里那杆秤又沉了沉。第一条是来认人的,第二条是来抢东西的。他转身看周美玲,周美玲已经蹲在灯室门边,手里攥着那把死锁的钥匙。
“灯挑亮。”秦川说,“亮到他们在海上以为全村人都缩在灯室里。”
周美玲没多问,把三盏油灯全拧到最大。灯室一下亮得发白,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她顺手把门边一只木箱踢到墙角,那箱子里装着空账册。
林秋月带着三个妇人从后门进来,两人抬一只箱子,脚步压得低。箱子搁在门边,盖子上搭了块湿布。从外面看,像刚从炕洞里刨出来的。
“真册呢?”秦川问。
“棉袄。”林秋月拍了拍胸口,没说第二遍。
小平安一直站在灯室角落,手里攥着那枚崭新的“平”字铜哨。雨从门缝里打进来,他半边肩膀湿了,眼睛盯着海面。
黑壳船靠上滩头。十几个人披着蓑衣跳下水,脚踩在烂泥里,闷响一片。为首那个走在前头,蓑衣底下露出半截短刀鞘。他脸上蒙着油布,只留两个眼洞。左手扶着船舷下来的。
秦川眯眼看了三秒。那人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步子迈得大,落脚却轻。这是安崽的走法。可安崽的左手缺半根小指,这人五指齐全。
学得再像,手指头骗不了人。
“平安。”蒙面人隔着雨幕喊,声音压得粗,“平安,是我。你娘坟头那棵歪松,我去年还去培过土。”
小平安往前迈了一步。秦川伸手拦住,把孩子拨到身后。
“别急。”秦川蹲下来,跟孩子平视,“安崽教你认人的时候,问过你一句话。什么话?”
小平安嘴唇动了动,声音小:“问……问我娘给我做的鞋,是左脚先破还是右脚。”
“你怎么答的?”
“左脚。我左脚大。”
秦川站起来,朝蒙面人喊:“你问问他,鞋哪只先破?”
蒙面人顿了一下。“右脚。”他说,“你右脚大。”
小平安摇头。秦川把孩子往林秋月那边推了一把。
蒙面人不再装了。他手一挥,后面几个人从蓑衣底下抽出油布卷,点着了往灯室方向扔。布卷浸了油,雨浇不灭,在地上滚了两圈,火苗蹿起来。
周美玲没动。她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锁呢?”秦川问。
“拧到第三圈了。”周美玲朝门外努嘴,“你听。”
门外有人踹门。踹第一脚,门板晃了晃。第二脚,锁芯里咔嗒一声。第三脚下去,锁芯咬死了。外面那人骂了一句,又踹,门纹丝不动。
几个人同时扑向秦川。秦川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进泥里,身子一矮。最前面那个收不住脚,从他侧面滑过去,摔在灯室门槛上。秦川伸手抓住第二个人手腕,借着他冲过来的劲往旁边一带,那人一头扎进烂泥里。短刀从手里飞出去,秦川捡起来,刀尖朝下。
“别动。”他说。
那几个人趴在地上,泥水糊了满脸。
许文静坐在灯语台前,脚伤那条腿已经麻了。她按秦川先前交代的节奏打灯。长,短,长。三下之后停两拍,再三下。这是给海上那条船看的。
第一条船动了。它从礁石后面绕出来,船身横过来,正好挡住黑壳船的退路。船头站着一个人,左手垂着。缺半根小指。
安崽。
他没上岸。只朝灯室方向举起半枚“安”字铜哨。哨身上缠的红线被雨打湿了,贴在铜面上。
小平安从林秋月身后钻出来,跑到门边。他举起自己那枚“平”字铜哨,放到嘴边。
吹了一声。
清亮,正调。半年来第一声。
安崽在船头听见了。他转头朝舱里喊了一句什么,然后跳下船,蹚着齐腰深的水往滩上走。他身后,两个人从舱里扶出一个老人。
老渔头。手腕上麻绳勒出的印子还在,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油布包。
秦川跑过去接人。老渔头脚一沾地就往下跪,秦川一把架住他胳膊。
“东西呢?”
老渔头把油布包塞进秦川手里。秦川捏了捏,硬的,不是册子。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块旧船牌。木头上刻着八道炭杠,一道一道,深浅不一。
“黑壳船的人在小岛背后截住我。”老渔头喘着气,“逼我交第八个娃的下落。我不说,他们就把我拖上船。”
“第八个?”
“石头。”老渔头抬起手,指着安崽身后。
安崽从水里扶上来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滩上,她拨开人群走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石头。”她说。
少年左耳后有一道月牙形疤痕。阿婆认得那道疤。当年八个娃里排行第八的石头,掉进灶膛边磕的。
石头没死。他被账房先生养在一条运盐船上,后来替渔行送信认路。十年了,他一直以为当年卖他的是六叔公。
林秋月蹲在灯室门槛上,把老渔头带回来的旧纸摊开。纸上记的不是买卖数目,是每个孩子被“退回”后的去处。前七个有五个已经找到下落。第八个旁边盖着一个红印,后面写着四个字。
退回,价未清。
“他没卖石头。”林秋月抬头,“因为石头知道一件事。那件事能让那位爷丢掉全部家底。”
蒙面头目趴在地上,忽然挣起来往小平安那边冲。秦川挡在前面,刀锋从他左臂划过去,袖子裂开,血渗出来。林秋月撕了衣角给他缠,周美玲从侧面一船钩砸在蒙面人手腕上,短刀落地。许文静忍着脚伤敲响灯语台,滩后埋伏的人收网。渔网和绳套从浅滩泥里翻起来,三个黑壳船的人被兜头罩住。
蒙面头目被按在地上,终于开口:“我就是替人办事的。账房先生没上黑壳船。”
“他在哪?”
“雨落之前就混进祭海人群了。你炕洞里那份账册,他拿走了。”
林秋月从门边站起来,拍了拍胸口。“那份是假的。”她说,“真的在阿婆棉袄夹层里。”
秦川没说话。他转身去看石头。石头蹲在黑壳船跳板边上,盯着船尾一只木桶。那桶比寻常鱼桶小一圈,桶底朝上扣着。
“那不是装鱼的桶。”石头声音发哑,“账房先生每次‘退货’,都用这种桶装人。桶底刻着半截‘平’字。”
秦川走过去,把桶翻过来。桶底果然刻着半个“平”字,刀痕粗糙。他撬开桶底夹层,里面掉出一封信。
信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八个回了,账还差一个——秦川。”
信尾压着一个死结。红线系的,跟门槛上那枚假哨上的结一模一样。结下夹着一枚玉扣,青白色,边上磕了个小口。
秦川认得那枚玉扣。他娘戴了半辈子,失踪那夜还挂在脖子上。
雨幕外,村口方向传来一声铜哨。调子很长,三起三落。秦川后背绷紧了。
他小时候听过这个调子。失踪那夜,就是这个调子把他从屋里引出去的。
灯室里,许文静忽然喊了一声:“秦川——”
灯语台上,灯闸自己动了。长,短,长。跟村口那个调子一模一样。
(第1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