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声铜哨钻进灯室,秦川立在当场,双脚钉在潮湿的砖面上。
三起三落。
这调子在十二年前响过整整一夜。那天雨比现在大,他娘推门出去后,门板就再没合上。
他垂下手,那枚缺了一角的青白玉扣硌进手心。肉陷进去,骨头生疼。
林秋月跨过门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记:“秦川?”
秦川眼珠没动,耳根后面的青筋跳了两下。小平安从林秋月身后挤过来,伸手扯住秦川被雨打湿的裤腿。
“川哥,”小平安仰着脖子,指了指村口,“那哨子……在叫我。”
灯语台那边铁架子晃了一下。许文静撑着桌角站起来,伤脚悬空,另一条腿直打晃。她指着面前的铁把手:“我没碰,它自己跳的。”
周美玲两步跨上去,手掌直接切在闸柄上。刚贴上,她倒吸一口气,掌心撤开。
闸柄发烫。
她低头细看,一根极细的红线绕在闸齿之间,打了三圈反结。线头贴着铁柱子爬上去,穿过灯室上方的通风木梁,笔直拉向敞开的高窗。
“机关线。”周美玲抹了一把手心,“外面有人拽。”
秦川没接话,跨步跨过瘫在地上的蒙面人,顺着挑开的后窗钻进雨里。
红线浸了水,沉甸甸垂在草叶间,一路横过烂泥路,直通村口那棵大槐树。老槐树树身开裂,雨水顺着粗皮往下淌。
树干齐胸高的位置,钉着一枚两寸长的生铁钉。钉尾挂着一枚铜哨,被风雨打得乱转,铜皮上刻着一个字。
秦。
秦川抬手摘下铜哨,手指抹掉上面的泥。树下踩得稀烂,一串千层底布鞋的印子踩在烂泥地里,鞋掌宽,后跟磨得偏向外侧。
账房先生的脚印。
印子笔直向前,只有去的,没有回的,拐了个弯,径直没入上祭海台的那条石板路。
林秋月跟了上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她把油纸撕开,露出那本从炕洞里翻出来的空册子。
“炕底下的账是假的,”林秋月把册子抖开,“但这夹层里有张纸。”
一张发脆的祭海执事名单。
秦川接过纸页。上面的墨字被水晕开,第六个名字写着“秦远舟”。
他爹。
翻过背面,粗铅笔写了一行歪斜的字迹:“第八个娃知道的事,你爹也知道。他在祭海台下等你。”
老渔头被人从后面架过来,头发贴在脑门上,手里捧着半碗姜汤,喝得直呛。
“账房……账房没上黑壳船。”老渔头抹了嘴边的水,“他晌午前在祭海台底下埋了包东西,拿油布捆了三层。我听他跟黑壳船的大副交代,说雨停之前必须起出来。”
站在一旁的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这少年瘦得像根芦苇,嘴唇发紫,话音很干:“他在盐船上说过一次。祭海台底下有道暗口子,连着前朝的私盐道。”
周美玲反手抽出腰间的插网短矛:“去祭海台。”
她看了秦川胳膊一眼。那道被短刀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雨水一冲,淡红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黑壳船上跳下来十几号,岸上倒了四个,暗处至少还有两条枪。”周美玲说。
“我娘的扣子在他那。”秦川把玉扣塞进前襟里层,隔着单衣贴在胸口,“我爹的名字在名单上。”
林秋月把假册子叠好,塞进他皮褡裢里:“他既然以为自己偷走的是真账,这本假的他还没来得及细对。带上,能诓一时是一时。”
小平安跑过来,把脖子上挂的“平”字铜哨摘下来,递向秦川掌心。
“安崽哥说过,”孩子抹了把鼻尖的水,“这哨子原是一对。两枚合在一处吹,底下的人能听见。”
秦川拿出树上取下的那枚“秦”字哨,两枚铜皮凑在一起,底座的凹槽严丝合缝咬合,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放在嘴边,吸了口气,轻轻一吐。
声音沉闷,破开风雨,贴着烂泥地往外滚,不像哨音,倒像深井里敲动破钟的回音。
祭海台盘在村东头的断崖上。
秦川三个人伏低身子摸上去。供桌已经被风雨掀倒,黑陶香炉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
秦川蹲在供桌底座旁,手指顺着条石缝隙摸索。第三块青石板有些浮动,短刀挑进去,用力一压,石板翘起半尺。
石板底下嵌着个四方铁箱,没落锁,铁锈糊满了边缘。
秦川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粗蓝布衫。领口发黑,那是经年累月的汗渍和暗红色的陈血。
他认得这件衣裳。十二年前他爹秦远舟顶着风出门,身上穿的就是这件。
周美玲趴在石板边缘,半截身子探进去,摸到底座深处横着一截生铁链子。
“有扣。”
她握住链环,腰腹发力往后一拽。
咔的一声钝响,石台内侧传来石头磨石头的声音。秦川提刀插入石缝,肩膀抵住刀柄,向下猛压。整块半人高的巨石向里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重的陈年老盐味夹着发霉的草席味冲出来,隐隐约约,还带着一点跌打药油的薄荷气。
秦川在前,周美玲断后,小平安被夹在当中。
洞里很窄,只能弓着背往前挪。两侧岩壁凹凸不平,隔上七八步,石壁上就凿着一道横杠,填了炭黑。
跟老渔头带出来的那块破船牌一模一样。
小平安数着脚下的步子,数到第八道横杠时,脚尖撞上一只木桶,发出一声闷响。
那桶很小,比装海鱼的木桶窄了一圈,倒扣在泥地里。
桶底正中间,深深刻着一个完完整整的“平”字。
秦川单膝跪地,反手将木桶翻过来。桶里没有泥,也没有骨头,塞满了泛黄发脆的账纸。
他抽出一张,凑在打火石迸出的微光下。
那是十二年前渔行的出海底册。
翻到第七页,一行蝇头小楷刺进眼里:“秦远舟,退,价未清,物抵。”
底下一行极细的注记:“抵物:玉扣一枚,铜哨一对,蓝布衫一件。”
秦川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住。
退。
当年整个渔村都以为他爹是翻船淹死在黑礁,他娘发了疯出去找人。
原来不是失踪。
是被当成货,退了。
暗道前头拐了个弯,露出一线昏黄的灯火。那是扇没有上闩的厚木门,门轴生了厚锈。
秦川握紧短刀,推门进去。
石室不大,顶上悬着一盏昏暗的马灯。一个穿千层底布鞋的老人背对着门口坐着,头发白了大半,面前摊着一本蓝皮册子。
他没回头,手里的算盘珠子清脆地响了一声。
“秦川,你比你爹当年慢了。”老人声音平得像死水,“他走到这间屋子,花了三天。”
账房先生转过身来。
他膝盖上摆着阿婆棉袄里缝的那本真账册。账页已经翻到了底,最后一页清清楚楚写着秦川的生辰八字,后面压着一个朱砂红印。
待退。
“你爹当年是我送上盐船的。”账房先生抬起眼皮,眼窝深陷,“他没死,在南边的大盐道上拉纤。你想见他,得替我把黑壳船开出去。”
秦川跨前一步,刀尖直指账房咽喉:“我娘呢?”
账房先生没动,只抬手朝石室阴暗的角落指了指。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麻绳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浸油的麻布。
秦川抢步上去,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布。
借着油灯,露出一张干瘪蜡黄的脸。
六叔公。
老人嘴唇哆嗦,一脱困,张嘴就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秦川……别信他!石头不是第八个!”
秦川手腕一顿。
“当年八个娃,石头是换出来的!”六叔公嗓子全哑了,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你才是第八个!你娘当年用你换了石头,因为石头偷听到了账房背后的东家是谁!”
石室里只剩下马灯灯芯爆开的毕剥声。
账房先生低低笑了一声。他从袖袋里摸出第三枚铜哨。
哨面上刻着一个字。
退。
他把三枚铜哨扣在一起,放在干瘪的嘴唇边,用力吹出了一声长哨。
尖锐、拖沓、三起三落的调子顺着石室的通气孔,直直穿透泥层,打向外面的惊涛骇浪。
秦川脑子嗡的一声。
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天,他在炕上听到的,也是这个调子。
他娘那夜不是出去找他爹。
她是听懂了这个调子,冲出去拦下要带走秦川的账房先生。
短刀发出一声轻响,秦川往前踏了半步,杀意横生。
账房先生迎着刀尖,手腕一甩,把膝盖上的真账册直接扔到了秦川脚下。
“杀了我,你永远见不到你娘。”账房先生仰着脖子,眼神直勾勾的,“放我走,我告诉你她在谁的船上装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