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厉锋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
林阿姨今天做的是姜葱炒蟹、清蒸鲈鱼和油焖春笋,厨房里还炖着一锅冬瓜薏米汤。郑浔佳正抱着圆圆坐在餐桌旁,小家伙被放在婴儿摇椅里,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正啃得满嘴是糊。
“回来了。”郑浔佳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殷勤,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厉锋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换了鞋,走过去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女儿。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郑浔佳把视线移开,去拿桌上的湿纸巾,“圆圆今天吃了两顿辅食,都吃得很好。”
“我问的不是圆圆。”
“……”
厉锋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林阿姨端来的饭,不紧不慢地吃着,也不催她。
郑浔佳给圆圆擦干净嘴巴和小手,又拿了个新的磨牙玩具塞给她,才在厉锋对面坐下来。
她给自己盛了小半碗饭,扒了两口,还是没忍住。
“老公,今天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嗯。”
“我……”她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秦二爷认我当干女儿了。”
厉锋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郑浔佳老老实实地说,“我去北辰签合同,在楼下碰到了郑远芳。她来给郑云舒出头,说我不该抢云裳的铺位,还拿齐家和秦二爷压我。”
“然后呢?”
“然后秦二爷正好从电梯出来,全听见了。”郑浔佳小声说,“他当着很多人的面把郑远芳骂了一顿,赶出了停车场。接着就说……想认我做干女儿。”
厉锋没有说话,只是拿着筷子,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
郑浔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打鼓。
“我当时想着,如果和北辰走得更近一些,对你谈合作也有好处。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确实有点想气郑远芳。”
“所以你就答应了。”
“嗯。”郑浔佳点头,随即又赶紧补充,“但我也不是一时冲动。合同我让刘律师全程看着,条款都过了两遍。前六个月免租,后面租金也压了三成,三楼女装区明确写了排他条款。”
厉锋放下筷子,端起汤喝了一口。
“合同签了?”
“签了。”
“那就好。”他说,“栖枝确实该走出梧桐路了。”
郑浔佳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郑浔佳看着他,“毕竟秦二爷之前对你……”
“他对我的态度,跟他愿意护着你,是两回事。”
厉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有人欣赏你,愿意给你资源、替你撑腰,这是好事。你从郑家出来的时候,才二十岁,什么都没有。这几年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现在有人愿意在你身后站一站,让你少受点委屈,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郑浔佳听着这话,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
“而且,”厉锋顿了顿,“以后再有人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你以前也护着我啊。”郑浔佳说。
“不一样。”厉锋看着她,“我是你丈夫,护着你是应该的。但秦北简不一样,他是北辰集团的掌权人。有他这句话,滨城商场上有不少人会收敛。”
郑浔佳听完,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饭。
“其实还有件事。”
“说。”
“他让我叫他干爹。”
厉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今天叫了?”
“……叫了。”郑浔佳小声说,“当着那么多人,不叫也不合适。”
厉锋沉默了两秒。
“那我呢?”
“啊?”
“我私下见他,是不是也得叫干爹?”
郑浔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好像……是该这么叫。”
郑浔佳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想象了一下厉锋站在秦北简面前,冷着脸叫一声“干爹”的画面,只觉得怎么都对不上。
“你也觉得怪吧。”厉锋看着她。
“有点。”郑浔佳忍着笑,“但我都叫了,你最好也跟着叫吧。不然他问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就叫。”
厉锋说得干脆,甚至没有犹豫。
郑浔佳反而愣了:“你答应得这么快?”
“一个称呼而已。”厉锋给她夹了一块蟹肉,“他能帮你挡掉麻烦,叫一声干爹算什么。”
郑浔佳看着碗里的蟹肉,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这个男人,好像从来不觉得给自己老婆低头是什么难受的事。
为了她,他可以去学怎么抱婴儿、怎么换尿布、怎么调辅食,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叫一个自己并不亲近的长辈。
他把那些锋芒和冷硬,全留给了外面的世界。回到家里,只剩下一副软下来的、什么都不计较的模样。
“老公。”
“嗯?”
“谢谢你。”
厉锋抬眼看她:“吃饭。”
“哦。”
郑浔佳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忍不住开口。
“其实我今天也想过,秦二爷为什么非要认我做干女儿。他以前认的都是干儿子,突然认一个干女儿,总觉得有点奇怪。”
厉锋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也在想这件事。”
“你有头绪吗?”
“暂时没有。”厉锋放下汤碗,“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层用意。拉拢我是明面上的说法,但不够。”
“你是说,他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不确定。”厉锋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所以你别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就把什么话都往外说。家里的事、公司的事,都留个分寸。”
“我知道。”郑浔佳点头,“我又不是小孩。”
“嗯。”
厉锋站起身,去厨房盛了第二碗汤。
婴儿摇椅里的圆圆已经啃完饼干,正挥舞着小手,朝着爸爸的方向“啊啊”地叫。
厉锋走过去,把她从摇椅里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端着汤碗慢慢喝。
圆圆伸手去抓他的碗,被他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小手。
“这个不能碰。”
圆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妈妈那边。
郑浔佳被她那副委屈的小模样逗笑了,起身走过去,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小脸。
“爸爸不让你碰是对的。”
“她今天有没有午睡?”厉锋问。
“睡了两个小时。下午我在北辰签完合同回来,她刚醒,李姐说醒的时候没哭,自己在床上玩了一会儿。”
“挺好。”
“对了。”郑浔佳忽然想起什么,“秦二爷说,让我有空带圆圆去他家玩。他说家里准备了一些玩具。”
厉锋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见圆圆?”
“应该是。”郑浔佳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不是第一次提了。上次老周来送礼,也是说秦董想看看孩子。”
厉锋沉默了片刻。
“先不急。”
“我知道。”郑浔佳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戒备,“我也没答应具体时间,只说等圆圆再大一点。”
“嗯。”厉锋把汤碗放到桌上,“他愿意护着你,我不反对。但去他家、带孩子去,这种事要慢慢来。”
“好。”
吃完饭,林阿姨收拾碗筷,郑浔佳去给圆圆洗澡。
浴缸里放满了温水,圆圆坐在专用的洗澡椅上,两只小手拍着水面,把水拍得到处都是。
郑浔佳蹲在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用小毛巾给她擦身体。小家伙一被碰到腋下和脖子就咯咯地笑,笑得水花四溅。
厉锋拿了浴巾站在门口,看着浴室里那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觉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