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凯尔的迷途
凯尔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时间没了意义,只剩下剧烈喘息,肺部灼痛跟双腿机械的摆动,一段没有尽头的折磨。他像一头被猎犬追到力竭的野兽,脑子空空,只剩最后一个最原始的本能——奔跑。
远离那片被火光,咆哮和死亡气息笼罩的林间空地。
远离那座老人用生命点燃的,璀璨又悲壮的符文囚笼。
身后的喊杀声与魔法轰鸣,早被风声和单调的脚步声取代。森林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他最后的力气。
一根藏在腐叶下的粗壮树根,成了终结。
他被狠狠的绊倒,整个人毫无防备,脸朝下重重的摔在地上。冰冷潮湿的落叶糊了他一脸,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泥土腥气。
他想爬起来,但身体是一袋倒空的麻袋,软绵绵的不听使唤。每次试图撑起手臂,都会牵动胸口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放弃了,干脆就那么趴着,任由冰冷的地面贪婪吸走身上最后一点余温。
力竭,伤痛,饥饿,悲伤,迷茫……所有被奔逃压抑的负面情绪,此刻轰然决堤,冲垮了他意志的堤坝。
他闭上眼睛,混乱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闪现。
老赫尔曼决绝的背影,那句“去灯塔”的嘶吼仿佛还在耳边,可下一秒,那背影就化作风中残烛,迅速干瘪,熄灭。
格拉克山岳般可靠的阻挡,他用庞大身躯死死抱住那个黑袍人,回头冲他们咆哮“快跑!”,憨厚的脸上满是暴怒的血色。
芬恩带着血的疯狂笑容,这个平日里把“活下去”挂在嘴边的盗贼,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用重伤的身体发动自杀式的冲撞,只为给他们争取一瞬间的空隙。
莱拉含泪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她一手抱着昏迷的提米,一手死死拽着半死不活的芬恩,被自己奋力推向那片代表生机的黑暗。
而自己……
凯尔想起自己最后的冲锋,那可笑的,飞蛾扑火的,不自量力的冲锋。他甚至没能让那头怪物正眼看一下,就被轻蔑的扫开,像拍飞一只烦人的苍蝇。
蠢货。
那个银甲骑士领袖冰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脑中响起。
是的,愚蠢。
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攫住他的心脏,他知道他不是什么骑士小说里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农夫。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紧紧攥住怀里那枚骨雕吊坠,粗糙的边缘硌的掌心生疼。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老赫尔曼的体温,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断戟港……老灯塔……”
天边泛起鱼肚白,稀薄的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地投下斑驳光点。一场冰冷的秋雨不知何时悄然落下,将他浑身浇的湿透,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至极。
他挣扎坐起,胸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胸前衣物已被血浸透,又被雨水冲刷的发白,显然是肋骨在之前的撞击中断了几根。
必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然后找到食物跟水。
凯尔的脑子里,属于农夫的务实生存本能,终于压过了那些纷乱情绪。
他撕下衬衫一角,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胸膛一圈圈的紧紧缠住,充当临时绷带。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靠在一棵粗糙的橡树干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往南……”
老赫尔曼的话是他唯一的指引。
凯尔抬起头,仔细观察树干上苔藓的生长方向。父亲曾经教过他,在没有太阳的阴雨天,苔藓长的更茂盛的那一面,通常就是北方。
他找到了方向。
拄着一根捡来的结实树枝当拐杖,踉踉跄跄的,朝着南方,那片完全未知的,充满危险与变数的远方走去。
白天,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崎岖的山林中艰难穿行。饥饿像一把小刀,在他胃里不停的搅动。他靠着幼时跟父亲打猎学到的知识,辨认那些可以吃的浆果跟植物根茎。
有一次,他饿的实在受不了,摘了一捧看着鲜艳欲滴的红色果子就要往嘴里塞,最后一刻,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杏仁味。他猛地停住,想起父亲的警告——越是漂亮的果子,越可能藏着剧毒,尤其是这种带着杏仁味的,一小颗就足以毒死一头牛。
他心有余悸的将果子扔掉,最后只找到一些酸涩无比,难以下咽的绿色野果,聊以充饥。
夜晚,是另一种煎熬。
森林的夜晚并不寂静,各种奇怪的虫鸣跟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此起彼伏。他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能找一个背风的山坳或者树洞,蜷缩在里面,用落叶将自己盖住,在寒冷与恐惧中瑟瑟发抖。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又回到那片林间空地,但这次,他不再是旁观者。古艾戈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向他咬来,他想躲,却发现双脚被黑色的泥沼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银甲骑士们冰冷的面甲,无数把符文长枪的枪尖对准了他,将他钉在地上。
黑袍人掀开兜帽,那下面没有脸,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将他吸了进去。
每一次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然后,他会下意识握紧怀里的骨雕吊坠。那冰凉粗糙的触感,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第三天,他遇到最大的危机。
他正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休息,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凯尔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缩的更深,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望。
一队银甲骑士,正从不远处的山道上经过。
他们大约五六个人,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像一群在林中狩猎的沉默猎犬。他们的搜寻严密高效,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名骑士停下,从腰间拿出一个罗盘状的仪器,仔细探查着什么。
凯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那队骑士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他们铠甲上因雨水留下的斑驳水痕。
“队长,这边没有‘污染’反应。”一名年轻的骑士收起仪器,向领队报告。
“继续前进。”领队的骑士声音低沉,“瓦勒留斯大人有令,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那个持有‘守护者信物’的男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队长,我还是不明白。”年轻骑士的声音有些困惑,“既然他是‘乱源’,为什么大人不让我们直接……解决掉?反而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活捉?”
领队的骑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些事,不是我们该问的。瓦勒留斯大人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我只能告诉你们,那个男孩,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执行命令。”
“是!”
骑士们不再多言,继续保持严密阵型,向着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凯尔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守护者信物?他们是在说村长给自己的这个骨雕吊坠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凯尔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已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锁定,逃亡之路,比他想象的要艰难百倍。
第五天的黄昏,他终于走出那片无边无际的山林,来到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边。河水浑浊湍急,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发出“哗哗”的巨响。
按照老赫尔曼的指示,只要沿着河往南,应该就能找到通往断戟港的路。
但凯尔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倒在河边的鹅卵石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生命力一点一点的从身体里流逝。
或许……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
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背负沉重的秘密跟希望。
他想起白溪村,想起那个总是笑呵呵塞给他麦饼的玛莎大婶,想起和村里伙伴们在篝火旁吹牛的夜晚。那些平凡温暖的日常,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有千斤重。
就在他即将陷入永恒黑暗之际,怀里的骨雕吊坠,突然毫无征兆的,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
那股暖流顺着他的胸口,缓缓的流遍四肢百骸,像冬日里的一捧温水,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也让他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画面,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座高耸的,孤零零矗立在悬崖之上的白色石塔。石塔顶端,有一盏昏黄的灯火,在浓重的海雾中,明灭不定。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海鸟的鸣叫声,以及一股……混杂着鱼腥跟咸湿海风的味道。
断戟港……老灯塔!!
凯尔猛地睁开眼睛。
那不是幻觉!
那股暖流,那个画面,是这个吊坠在指引他!
求生的欲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燃起。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河边,将头埋进冰冷的河水里,大口大口的喝着。浑浊的河水带着泥沙的腥味,却像是最甘甜的琼浆,滋润着他干裂的喉咙。
他活过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顺着河流奔腾的方向,望向遥远的,被暮色笼罩的南方。
他不知道断戟港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莱拉他们是否安全。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必须走到那个灯塔。
为了村长的遗愿,为了重聚的希望,也为了……搞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他扶着一块湿滑的岩石,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河岸,迈出了蹒跚却坚定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