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厚重云层的重重阻拦下，能够抵达地面的已经所剩无几，让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灰白。
洛林与莉薇娅从深渊入口继续向东走了半个月，相较先前的暗无天日已经好上不少。
或许是因为走到一片丘陵地带中间，荒原秋季的骇人风沙收敛了许多，今天竟然能看到些许亮色。
不过就算是丘陵，也只有一些光秃秃的山头立在大地上，没多大区别。
小白载着二人稳稳走着，长长的脖子左右摇晃，不知道在看什么。
洛林看着这头大蜥蜴，不禁感到无语。
几天之前它终于学会了使用魔力，结果张嘴就朝他吐了好几个火球，像是觉得变强这点就不用怕他了。
唉，蠢东西。
于是他让莉薇娅释放暗蚀的力量扎了它一下。
之后几天小白看到莉薇娅不敢无视了，算是好事？
至于暗蚀这个名字，倒不是因为游戏里叫暗蚀之魔女就直接用。
幽暗，侵蚀，本质是让周围的事物变得不稳定，很形象地概况了她的力量。
“不无聊吗？”洛林问道。
莉薇娅正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远方天际。
“我想记住天空的变化。”
“行。”
于是洛林继续拆克莱斯汀留下的盲盒。
那片遗留的储物空间东西相当多，毕竟是主教好几年的积累。
他猜对方或许真有什么艺术上的追求，里面的风格与一般教团成员完全不同。
没有那些恶心的祭器和各种人类零件，反而装着不少古朴资料，以及精致的小玩意。
至今为止他翻出的最难绷的东西，是一个能让死人表演歌剧的微缩舞台，上面运用了极其精密的空间魔法。
洛林手里白光一闪，精致的深色书本凭空出现。
封面上的金色的未知文字像是有生命一样漂浮半空。
伸手戳一下，那些字还会跑。
怪东西。
洛林试着翻开书本。
几乎是书页打开的瞬间，他感觉有一道目光从天空无穷远端投下，冰冷地扫过自己，带着若有若无的恶意。
有点疼，像是被一次性筷子上的木刺扎了一下。
什么东西这么强，居然能破他防，虽然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洛林随便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记载的都是某种魔法的最简术式模型。
他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一点点注入魔力。
似乎能控制。
他随便选了个方向，然后注入大量魔力，直到抵达某种软上限，感知中出现一道触发结构，像是握住了扳机。
“嗡——”洛林按下了那个扳机。
紧接着一道漆黑中透着彩色的光柱瞬间从小白侧面喷涌而出，带着骇人的威势极速飞向远处。
光柱在前进过程中微微扩散，击穿一座小山后仍未停歇，最终消失在远方天际中。
“混沌洪流？”洛林轻声自语。
他记得这好像是深渊使徒的技能。
洛林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书。
能用，而且很好用。
但那道来自天界的目光还扎在他身上，让他没了继续试下去的打算。
不知道是哪个神这么无聊。
想到这里，洛林又拿出那副鉴定眼镜。
【伪·全知秘典】
【描述：对于魔法与智识之神所持神器全知秘典的拙劣仿制品，因为外形太丑被祂降下诅咒。】
【维塔里斯tipS：你以前错过的那些小玩具，我顺手丢回这个世界了。旅途这么长，总得找点乐子，不是吗？】
“原来是这个东西……”
伪·全知秘典，在游戏时期算是十分有名，属于是看着很厉害，但真用起来一堆麻烦的类型。
洛林当时看过一眼，估算后发现它的输出过了中期就会被淘汰，于是懒得去碰。
它不吃增益，强度不行，就这么简单。
至于其它东西？随缘吧，他才懒得专门去找。
洛林把秘典和鉴定眼镜一并收回仓库，抬头看向前方灰白色的地平线。
天色渐晚，风沙又大了些。
远处一道朦胧的建筑轮廓在风沙后若隐若现，看起来比遗迹完整得多。
他们似乎快要接近文明的边缘了。
“那里有东西。”莉薇娅平静道。
“嗯，过去看看。”
半塌的矮墙逐渐从尘土中显现，旗杆从不同的位置折断，褪色的旗帜早已看不出标识，徽记化作模糊一团。
高耸的岩制瞭望塔还立在原处，看起来像是某种魔法造物，可内部早已空无一物。
洛林拍了拍小白的脖子，让它停在矮墙外，然后带着莉薇娅从缺口走入。
穿过围墙，只见几块木牌钉在墙体内侧，上面刻着些字。
“……哨塔……日常事项……”洛林触碰着木牌上的凹痕，轻声念出。
因为位于避风处，上面的字体并没有磨损太多，但因为刻得歪歪扭扭，他看得十分费劲。
“……每日检查祝圣灯油储量……储水井定额配给……入夜后禁止越过围墙……”
很普通的日常注意事项，从字迹看来更像是某人刻给自己的备忘录。
“这里以前有人？”莉薇娅问道。
“有，但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多久？”莉薇娅抬头看向不远处灰黄的瞭望塔。
“外墙风化到这个程度，估计有几十年了。”
“那这座塔很结实。”她点了点头。
洛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塔体表面略有风化，结构十分完整。而且塔里似乎毫无深渊污染，有点反常。
这片地区的荒芜，本质上是因为到处都充斥着低浓度污染。对于人类来说不算致命，但会明显降低寿命，而且还会让建筑磨损速度明显比外界快。
祝圣灯油，他记得是光明教会给联盟防线提供的战略物资，点燃之后能够在小范围驱散污染。
总不能几十年过去还没烧完吧。
“天快黑了，先进去吧。”
瞭望塔的铁门卡得很死，在时间的作用下门轴几乎焊死在了一起。
“吱——”
随着洛林逐渐加大力度，铁门终于在刺耳的悲鸣中缓缓打开，堆积了无数年的尘土扑面而来。
地上是散落的盔甲，烧得发黑的火盆，以及早已倒塌的柜子。
一条旋转的楼梯沿着塔体内壁通向二楼。
洛林简单翻了一下地上堆积的碎片，没找到什么有信息的东西，于是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的家具明显比一楼完整得多，三张小床，几个柜子，还有张书桌。
一本泛黄的册子被压在墨水瓶下，几根羽毛笔零落四处。
洛林将墨水瓶挪开，露出下方封面端正字体。
【轮换值守记录】
他小心翼翼地将封面揭开，纸张经过岁月冲刷之后会变得发脆，稍不注意就容易变成一堆碎末。
【今日风平，西方畅通，暂留红松商队一行七人】
【补给延迟，若明日仍未抵达，需控制消耗】
【风沙未停，补给中断第五天】
【风沙规模仍在加剧，目测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补给中断第十二天】
【维克与伯恩斯出发求援，维克失踪，伯恩斯因沙暴被迫返回】
【物资储备抵达危险线，伯恩斯再次出发，未归】
【今晚又出现幻听了，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打开门却空无一物】
【灯不能灭】
洛林翻开下一页，后面再无内容，只剩下几张空白页。
“后面没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莉薇娅抓着半截木头和一块纸片向他走来。
“这上面写了字。”她轻轻将两样东西放到桌上。
洛林扫视一眼，那似乎是个未完成的木雕，刻着模糊的动物轮廓，难以分辨。
【再过两个月值守就结束了，等轮换的人来了，回去的时候记得给米娅带……】
“……”
他放下纸片，长呼一口气，感觉胸口有点闷。
“上面写了什么？”莉薇娅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有几个人被沙暴困在了这里，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留在塔里。”
“这张纸应该是某个人在沙暴之前写的，上面是他回家之后想做的事情。”
“什么是家？”
听到这个问题，洛林突然愣在原地，陷入恍惚之中。
前世那处简单的居所在脑海中浮现，闪过几段记忆剪影。
回到屋里一片昏暗，灯没开。
餐桌上某个熟悉的位置一直空着。
玄关再也没有响起过拖鞋落地的声响。
记忆似乎还想继续往前延伸，去触碰更久以前的画面。
门口，丰盛的餐桌，暖黄的灯光，桌边模糊的人影。
然后洛林本能地打断了回忆。
他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再次露出那副温和的微笑，抬手轻轻揉了揉莉薇娅的灰发。
“大概……是会让人想回去的地方。”
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他转过头，四处打量着二楼的物件，也没管莉薇娅听没听懂。
堆满灰尘的小床，被子叠得挺整齐。
柜子里放着铁锅，水瓶，瓷盘，还有许多衣物。
天色越来越暗，从窗外透入室内的光线逐渐减弱，直到越过某个界线。
洛林忽然注意到，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隐约透着些许暖黄。
他迈开步伐顺着楼梯继续向上，莉薇娅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塔体中不断回荡。
随着他们踏上一级又一级的楼梯，空气中逐渐带上一抹暖意。
那种暖意比火堆燃烧带来的热量更柔和，像是在冬日里从雪地走进室内，一点点渗透到被冻僵的肌肤中。
等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的景象让洛林有点意外。
三楼没有隔墙，整层都被打通了。
四周石壁上镶嵌着厚重的大块水晶，隐约能看到外部被风沙磨出的细密痕迹，尘土附着在这些磨痕上，让外面的景象被覆盖上一层深灰。
光滑坚硬的水晶终究也没能抵挡住时间的侵蚀。水晶窗外，天色依旧彻底暗了下来，风沙涌过丘陵之间，过去的商道只剩朦胧轮廓可见。
这是瞭望塔，也是灯塔，是立于文明边界上的支点。
楼层中央，一盏老旧提灯静静摆在半人高的平台上，金色火苗稳定跃动，光辉透过灯罩，照亮着整个楼层。亮度不高，穿透力却极强，在远处丘陵都隐约可见。
洛林的视线从提灯上移开，落到不远处墙边。
一具枯骨斜靠在墙边，骨架外还挂着几块布料残片，右腿屈起一半，头颅低垂，像是最后只想歇会，却再也没有站起来。
手边放着一个半倒的油壶，壶嘴朝着提灯方向，边缘带着些早已干涸的深色痕迹。
身后露出大型油灯的一角，看起来与中央平台能够完美契合。
洛林猜测，他为了让灯塔亮得更久，于是用提灯代替了那盏大灯。
莉薇娅站在楼梯上，身体越过楼梯一半，她看了那具枯骨一眼，目光转向提灯，眼睛里倒映着那盏金色火焰。
“他一直在给那盏灯添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洛林低声道。
“为什么？”莉薇娅不解。
“给路过这里的人指引方向，又或者是觉得外出求援的同伴还活着，还心存希望，谁知道呢？”
洛林走到提灯前，近距离看着那盏稳定燃烧的金色火焰。
祝圣灯油比普通灯油耐烧一点，但也不可能烧到今天。
记忆中的外形缓缓浮现，与眼前磨损的提灯逐渐重合在一起。
长明提灯啊……他记得这个道具，但没想到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洛林伸出手，轻轻放到冰冷的提手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他感受到上面有一股残存的灵性，一段破碎的记忆片段，他尝试主动接纳。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十分沉闷。
砂砾打在水晶上噼啪作响，门栓一次次打开又合上，灯芯熄灭又被重新点亮。
僵硬发抖的手握着油壶，一遍遍，一点点地向提灯里添着油。
视野尽头的荒原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可那人还是固执地守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向远方，等待着幻想里的影子。
视野渐渐模糊，最后，一道只剩执念的声音，从那段模糊的记忆里响起。
“……灯…不能灭……”
“……好想回家。”
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一切消失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
塔楼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提灯里的金色火焰仍在无声跃动。
洛林盯着火焰看了很久，才终于抓住提手，将提灯拿了起来。
金色火苗晃动了一下，周围的暖意也随之摇曳起来，以灯为中心改变着范围。
莉薇娅看着他，也看着他手中的灯火，淡紫色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火光，看不出情绪。
“家……”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洛林感受到那股摇曳的暖意，低头看着手里的提灯，忽然笑了笑。
“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
然后他走到莉薇娅身前，把提灯递了过去。
“拿着吧。”
莉薇娅没有立刻接。
她先看了一眼那盏灯，又抬头看向洛林，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在对自己说。
“给我？”
“嗯，”他点点头，“它能让周围变得温暖。”
莉薇娅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小心接过提灯。
金属外壳有点凉，但那股暖意却向外浸润开来，将她身体包裹进去，像是第一次在温暖的岩洞醒来时一样，带着始终存在的温和暖意。
她低头看着那缕金色火苗，轻轻把提灯搂进了怀里，像是怕自己不小心把它弄丢。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音量轻得几乎听不到，如同睡梦中无意识的轻吟。
但洛林看得出来，她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