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菲娜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件事,是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卷起来。
第三件事,是在被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完全不像是曾经庄严的圣女大人能发出的动静。
她昨晚都做了什么?
穿上修女服,点满蜡烛,跪在花叶与烛火中央,认真地对洛林说——
我的神明大人。
“……”
塞涅菲娜蒙在被子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用力抓住枕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行。
不能想。
再想下去,今天就没办法做人了。
可偏偏,那条刚刚建立的信仰联系还显眼地待在脑海里。
像是一条光铸的纯白桥梁,另一端是她十分熟悉的气息。
只要她愿意,就能顺着它呼唤那个人。
塞涅菲娜轻轻将被褥拨开一条缝,盯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犹豫了很久。
要不要……说一句早安?
不行,太黏人了。
可是昨天都说了每天会祈祷,今天第一天就不祈祷,岂不是很没气势?
而且只是早安而已。
信徒向神明问候早安,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
塞涅菲娜在被子里严肃地点了点头。
可是洛林听见之后会怎么想?
要是天天这么骚扰他,时间久了会不会嫌她烦?
会不会露出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想看。
塞涅菲娜深吸一口气,终于解开了被子的封印,从床上坐起身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跟平时一样轻快,游刃有余,仿佛昨晚那个几乎把一切都献出去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我亲爱的神明大人。】
刚把这句话送出去,她就后悔了。
太过了。
太刻意了。
太像一个早上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听见他声音的笨蛋女人了。
可祈祷传过去就没有收回的办法。
塞涅菲娜抱着枕头,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手上的力度大得像是想把自己闷死。
可最后关头她还是强行补上两句。
【您虔诚的信徒想问一下——】
【今天是打算躲在旅店里不见我吗?】
其实是她根本不敢跟洛林见面。
要是在他面前害羞得说不出话,那之前费尽心思经营的形象就全完了。
【洛林:不是。】
塞涅菲娜眼睛亮了一下,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他回应了。
【那就是准备来见我?】
【洛林:也不是。】
她笑容僵了片刻,随后立刻把话题强行拐了回去。
【那就是在想我。】
【洛林:……你这个推理过程是不是少了很多东西?】
即便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反问了她一句,可她还是忍不住捂住胸口,身体向前栽倒在床上。
“咚。”头砸在床上发出闷响。
太没出息了。
明明昨天都敢吻手宣誓信仰,今天却因为几句回应高兴成这样。
【可神明大人回应我了。】
【今天也是被眷顾的一天呢~】
她在信仰联系里的声音温柔,轻快,游刃有余。
现实中的塞涅菲娜正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这就是前圣女的修养。
无论本人多么没出息,在正式场合的发言都必须优雅。
当然,修养归修养,床还是要起的。
塞涅菲娜在床上又滚了一会,确认那缕联系没有再传来声音后,才终于鼓起勇气下床。
信仰联系安静了下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投来让人脸颊发烫的注视。
她既感慨于洛林先生的道德水平过高,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魅力不太够。
矛盾了半天,她才终于停下这莫名其妙的纠结,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笨蛋。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继续收拾昨晚的残局。
她把摘下来的门铃重新挂了回去,又把那些烧到一半的蜡烛一根根收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一直避免去看那件挂在椅背上的修女服。
可越是不看,余光就越是会被吸引过去。
昨晚穿上它时,她像是终于找回了祈祷的目标,乃至人生的方向。
今天把它叠起来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昨晚简直像是在对洛林求婚……不,不止是求婚。
她像是把自己作为礼物,打包送给了洛林。
“……”
塞涅菲娜抬手捂住脸。
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今天的店真的不用开了。
于是她最后还是把那件修女服取了下来,认真抚平上面的褶皱。
过去她逃离教会时,觉得这东西是提醒她的罪证。
昨晚重新穿上它时,又把它当成了勇气。
而现在,它只是一件能让人获得特殊气质的衣服。
好像还不错。
塞涅菲娜把修女服叠好,收回到手镯的储物空间里。
白光闪过前,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倒不是因为后悔,只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后大概还会有穿它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又热了一下,于是她立刻去用冷水洗了把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店。”
她对自己说。
“好了,今天也是普通的菲娜小姐。”
只是多了一位神明大人。
接下来很快有孩子来问她今天有没有糖,她说有,但只能一人两颗。
老人来取药,顺口说着“菲娜小姐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也有不少年轻女性来打听昨晚的事情,问她弄这么神秘是不是在跟心上人告白,她笑而不语。
塞涅菲娜倒是挺喜欢跟镇民们聊天。
只是聊得越多,就越是意识到,想要与这里告别,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适应了有她的存在。
倒不是重要到非她不可,只是走得太快,难免会留下很多麻烦。
她一边忙,一边忍不住感受着洛林的方向。
但她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洛林从店门前经过。
不来也好,反正她今天也没做好见他的准备。
可是当太阳越过天顶,渐渐沉下之后,她又忍不住经常看向门外。
真的不来啊?
那缕联系安静了一整天,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偶尔能感受到一些微弱的情绪从彼侧传来。
这是神明未曾注视她的一天。
在早上的时候这本该让她安心。
可下午给玻璃瓶贴标签时,她还是不小心走神了两次,把原本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弄错的药剂贴反了名字。
等到夜色落下之后,先前沉寂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她果然还是想被注视。
不过,信仰的联系让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这就够了。
人要学会知足。
可临睡前,她还是忍不住碰了碰那缕联系。
只是碰了一下,没有传递任何话语。
然后她迅速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虔诚一点。”她小声说。
今天就先当个普通人吧。
【晚安。】
她在心里默念,本以为这句话不会传过去。
可下一刻,那道熟悉的声音便顺着联系传了过来。
【洛林:晚安。】
“呜~~~”塞涅菲娜发出一阵悲鸣。
她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