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银辉洒落,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划过的飞鸟会带来片刻的热闹。
洛林独自一人坐在凉亭里,无聊地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只是按照某位圣女大人的命令在此等候。
真是稀奇。
明明今天丰收庆典的时候圣城里还人山人海,可入夜之后,这座庭院里反倒比平日里还要冷清。
按照常理来说,或许是大部分人都去收拾庆典现场了。
可代入一下塞涅菲娜,忙完一天回来看到如此景象,多少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吧。
也难怪要他专门在这里等她回来。
没过多久,庭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优雅从容。
洛林抬头望去,只见塞涅菲娜正沿着石径向他走来。
那身圣洁华丽的装束依旧精致,看起来还是那个完美的圣女大人。
若是此时有信徒或修女站在这里,大概又会忍不住赞叹,圣女大人即便忙碌一整天,也依旧那么的慈爱且从容。
塞涅菲娜走进凉亭,认真环顾周围。
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完美无瑕的圣女大人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疲惫的塞涅菲娜。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抬起双臂,毫不在意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累死我了。”
“我敬爱的圣女大人,真是辛苦您了。”洛林故意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这话由你说出来怎么听得我浑身难受呢。”
塞涅菲娜走到他对面坐下,随手摘下头巾,放到石桌边缘。
“我可是在这里从下午坐到现在。”洛林说。
“所以?是要向我邀功的意思吗?”
“把我这样一个外人留在丰饶教会最核心的庭院里,真的合适吗?”
塞涅菲娜抬眸看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不是洛林先生最开始的目的吗?”
“您指的是什么?”
“让我记住你。”
塞涅菲娜双手捧着脸,笑容温和,同时也理直气壮。
“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实现了,我可是很难忘记你呢。”
“所以,英雄先生自然应该负起责任来。”
“什么责任?”
“给圣女大人解闷。”
“听起来像是某种玩具。”
“你若愿意任我摆弄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塞涅菲娜理所当然。
洛林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而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说出这番亵渎言论的人并不是她。
过了一会,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桌面。
“坐那么远干什么?”
“这里就两张椅子,您是怎么分出来远近的?”洛林问。
“可英雄先生分明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逃跑呀。”
“因为我觉得今晚的圣女大人有些危险。”
塞涅菲娜眨了眨眼,嘴角弯得更甚,像是猎人锁定了猎物。
“危险?”
她双手捧着脸,嗓音因为疲惫而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些,让人听起来觉得更加微妙。
“丰饶圣女,慈爱仁和,怎么会危险呢?”
“一般人会这样自卖自夸吗?”
“真是无礼。”
塞涅菲娜轻轻哼了一声,随后从身旁拿起一只精致的酒瓶。
瓶中液体泛着浅浅的金色,倒映出的庭院灯火不断闪烁,像是细碎的金粉。
洛林看着那只酒瓶,沉默了一会。
“这是?”
“信徒献上的果酒。”
“我知道是果酒。”
“那你还问?”
“我想问的是,圣女大人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好果酒?”
塞涅菲娜理所当然,毫不迟疑:
“因为今天是丰收庆典。”
“所以说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这叫与民同乐~”塞涅菲娜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她手中翠绿光辉一闪而过,将瓶塞干脆地拔了出来,发出啵的一声。
“教义和戒律呢?”
“教义上说,圣女代行神权,所以圣女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这教义还真是方便。”洛林说。
“当然,你也要听我的。”
塞涅菲娜又取出两只水晶杯,看起来颇为精致。
随后她拿起酒瓶,浅金色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打在杯壁上荡出大片水花,很快便让酒香充盈四周。
“尝尝?”她直接把酒杯递到洛林面前。
说是询问,实则完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洛林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
“圣女大人亲自赐酒,那这酒杯是不是该叫圣杯?”
“难不成你要拿出去卖,说塞涅菲娜亲手触碰过?”
“算了,感觉太丢人了。”洛林摇了摇头。
塞涅菲娜笑了一声,直接把酒杯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是端起另一杯,放到唇边轻抿一口。
果酒入口微甜,后味带着点不明显的酸涩,或许是夏末摘的果子,还没完全成熟。
但这酸涩并未破坏整体的口感,反而让人能久喝不腻。
塞涅菲娜眯起眼睛。
“味道还不错。”
洛林也喝了一口。
“确实。”
“就只是确实?”
“那还要我说什么?”
塞涅菲娜轻轻摇晃着酒杯,另一只手托着脸,认真思索片刻。
“比如说,月色很好,花香很好,酒也很好,只可惜坐在你面前的是丰饶圣女,于是紧张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您最近看的小说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小说怎么了,小说里偶尔也会出现一些颇有道理的内容。”
“比如?”
塞涅菲娜停顿片刻,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比如,在合适的时间与地点,与合适的人一同饮酒,往往能让两人的关系产生某种微妙变化。”
“我觉得这只是为了体现戏剧性。”
“所以才有趣嘛。”
塞涅菲娜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端起酒杯又慢慢喝了起来。
庭院里的月色静得像是一幅画,让人完全无法将它与白天丰收庆典的喧嚣联系在一起。
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笑闹声,还能提醒他们这个夜里并不只有两人。
塞涅菲娜慢慢靠到椅背上,抬头看向远方夜空,群星正一如亘古地闪烁着。
那些星星离得很远很远,却又因为它们足够明亮,让人总觉得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遥不可及。
“英雄先生去过很多地方吧?”
“算是吧。”
“那你见过的夜空,会和这里不一样吗?”
洛林思索片刻。
“有些地方的夜空会更明亮清晰些。”
“比如?”
“北境雪原,那里的雪从来没融化过,因此天空中也看不到任何阴云,空无一物。”
“月光落下后会被雪地反射得很亮,到处都泛着银色。可天上的星空却又没有显得暗淡,反而变得更加清澈,像是一幅画被人为提亮了几分。”
塞涅菲娜安静听着,时不时轻抿酒杯。
“讲故事的能力不错,还有吗?”
“深渊潮涌退去后的废墟里,天空会被暂时染上暗红色,整个世界都显得无比诡异。”
“听起来并不适合观赏。”
“确实不适合,当时那里到处都是怪物。”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次是专门去找一个东西,结果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洛林叹了口气。
“于是只能惆怅地坐在废墟里看着天空发呆。”
“那确实挺惆怅的。”
塞涅菲娜说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果酒。
她喝得很慢,动作也很优雅,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可随着瓶中的浅金色酒液逐渐减少,她撑着侧脸的动作变得更加随意,打量洛林的目光也不再掩饰。
起初那目光勉强还算是矜持,至少她自己觉得是这样。
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或许是这种氛围让人的胆子大了一点,又或许是塞涅菲娜小说看得太过入脑。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半个身子从桌上向前探去,凑近打量着洛林脸上的细小变化,似乎觉得这样相当有趣。
“英雄先生~”
“怎么了?”
“小说里如果写到这种情节,男主角一般会说些更动听的话,你不打算表示点什么吗?”
洛林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不自觉偏过头去。
“害羞了?”她问。
“……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我来教你,比如说,圣女大人今晚看起来格外动人。”
“您平时也很漂亮。”
“零分。”
“那今晚格外动人?”洛林语气无奈。
“太敷衍了。”
塞涅菲娜轻轻叹了口气,对他的表现感到深切失望。
她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给自己添了满满一杯。
“你觉得我醉了吗?”
“我觉得没有。”
随后她慢慢放下酒杯,轻咳一声,不知用什么手段让脸颊红了几分。
“现在呢?”
“红得太过,像是生病了。”
“……”
塞涅菲娜沉默了很久,神情里混杂着无奈,羞恼,以及“这个人为什么这么不配合”的复杂情绪。
最后她终于像是放弃了什么,半个身子趴到桌上,声音也故意软了下来。
“我好像真的醉了。”
“是吗?”
“是。”塞涅菲娜咬牙强调。
“那该回去睡觉了。”
“……”
塞涅菲娜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
洛林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心虚。
塞涅菲娜轻轻哼了一声,随后像是彻底不打算继续跟他绕弯子,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也许是坐得太久,又或许是她的演技太过精湛,起身时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洛林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塞涅菲娜低头看着他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你看,这样不就很自然吗?”
洛林沉默片刻。
“您是故意的?”
“你猜~”
塞涅菲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洛林能闻见她身上的淡淡花香,也能闻到果酒残留的微醺甜味。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比平日里更直白,似乎演到就连自己都信了。
“英雄先生,你知道吗?”
“最近那部小说里写到了一段很有趣的内容。”
“什么内容?”
“圣女在庆典夜喝了酒,借着醉意向迟钝的司祭表达心意。”
“那位司祭接受了吗?”
“没有。”
塞涅菲娜的语气幽幽的。
“他把圣女扶回房间,盖好被子,然后非常礼貌地祝她晚安。”
洛林沉默了一会。
“听起来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是个木头。”
“也可以这么理解。”
塞涅菲娜看他这副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她忽然向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与其说是拥抱,倒不如说只是轻轻搂住,更像是一次小心越线的试探。
华丽修女服上的金绿纹路在月光里起光泽,柔软布料轻轻垂至洛林身前。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侧,声音轻得像在梦呓。
“如果是英雄先生,会怎么做呢?”
洛林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前的塞涅菲娜。
月光让那头亚麻长发的色调冷了些许,果酒的微醺甜味已经能够充斥口鼻。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真的醉了,又像是终于演累了。
洛林沉默片刻,最后还是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小心让她重新坐回石椅上。
塞涅菲娜没有反应。
于是他又从仓库里取出一张干净毛毯,认真披到她肩上。
“夜里会冷。”他轻声说。
塞涅菲娜闭着眼趴在桌上,像是真的睡着了。
洛林等了一会,确认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便将桌上的酒瓶和酒杯收拾到一旁,又替她把头巾叠好,放到另一边。
做完这些,他后退两步,看了她一眼。
“晚安。”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庭院。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很久,原本应该睡着的塞涅菲娜慢慢睁开眼。
她坐在石椅上,表情空白地望着庭院入口。
“……”
片刻之后,她抬手捂住脸。
“不是……?”
话没说完,庭院里的一切忽然定格。
下一刻,画面缓缓拉远,露出不断变化的幽暗背景,直到那片庭院变成悬浮在远处的一段回忆。
而真正的塞涅菲娜正站在梦境边缘,双手环抱,看着那位年轻时的自己坐在凉亭里暗自生闷气,脸上表情微妙得难以形容。
“真是个木头。”
洛林站在她身旁,看着那段逐渐淡去的回忆,表情同样有些复杂。
“丰饶圣女喝果酒喝醉,说出去谁会信?”
“而且那时候你明显不太正常。”
塞涅菲娜侧过头看着他,满脸不忿。
“哪里不正常?”
“小说看入脑了。”洛林说。
“庆典夜,月色,果酒,装醉……这些要素凑得太齐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是在照着小说演。”
塞涅菲娜沉默片刻,随后竟然真的没有反驳。
“也是。”
她看向那片已经快要消失的庭院,声音轻了些。
“那时候的我,大概只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对你有好感。”
“觉得你有趣,想每天见到你,想让你多在意我一点,也想知道自己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那还算不上恋爱。”
“那什么时候算?”洛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