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顺着盘山土路爬到半山腰，在山洞入口停下来。秦烈推门下车站定，远处老码头方向已经能看到一串车灯顺着公路移动，越来越近，划破黑暗的海面，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秦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他抬头指了指黑漆漆的山洞入口，洞里飘出一股潮土混合着枯草的霉味，洞口垂着半干的海草，被海风刮得蹭着石壁，沙沙作响。
苏晴推开车门跟上去，晚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打在脸上。她攥紧手里的对讲机，指腹蹭过冰凉的塑料外壳。秦烈走在前面，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坑洼的石路，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走到山洞中段，秦烈停住脚步。这里凹进去一块平台，早就备好了水和压缩饼干，还有一部备用电源。他把手机搁在石头上，屏幕光映着他侧脸那道浅刀疤，泛着冷光。
“在这儿等着，别出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等我信号。”秦烈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外面的海风，听着格外沉。
苏晴点了点头，走到平台边坐下，抬头看向他。屏幕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她指尖摩挲着对讲机按键：“小心点，陈虎在下面等着，有事我让他上去帮你。”
“不用，他守住楼梯口就行。”秦烈弯下腰按灭屏幕，山洞瞬间陷入黑暗，只剩洞口透进来的一点模糊海光，“我在上面等他。你待在这儿别乱动，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秦烈转身往洞口走，皮鞋踩碎石的声响慢慢远了。苏晴坐在黑暗里，能清晰闻到潮土和枯草的霉味，听到潮水拍礁石的闷响，还有自己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发疼。她把对讲机贴在胸口，就这么等着。
秦烈顺着盘山土路往下走。坡度很陡，碎石子顺着鞋跟滚下去，掉进旁边的灌木丛，。老码头就在山脚下，那座废弃的混凝土灯塔矗立在防波堤尽头，高高的灯杆直插进漆黑的夜空。
走到防波堤入口，陈虎靠在一块废弃的水泥墩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看到秦烈过来，他立刻直起腰，把烟塞回口袋。
“对方到码头入口了。一个连的人，全是实弹，把所有出口都封死了。”陈虎声音压得很低，海风把他的话吹得发散，“沈定邦把人都留在入口，自己一个人往灯塔走，看样子真要跟你面对面谈。”
秦烈抬头往入口方向看。远处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影影绰绰能看到钢盔反光。车灯早就灭了，只有几点手电光断断续续闪了一下，又立刻灭掉。
咸腥的海风卷着军车的柴油味吹过来。秦烈攥了攥腰后的枪柄，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虎口的老茧蹭过枪身防滑纹，熟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稳了下来。
“你守在楼梯口，别让任何人上去。不管是谁，都拦着。”秦烈拍了拍陈虎的肩膀，掌心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放心，我在上面，沈定邦不敢乱来。”
陈虎点了点头，从后腰摸出一把备用弹夹塞进秦烈口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我知道了，你小心。他老东西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就在下面，有事喊一声，我立刻上去。”
秦烈没再多说，转身沿着防波堤往灯塔走。混凝土路面坑坑洼洼，积了昨晚涨潮留下的海水，皮鞋踩进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冰凉刺骨。
走到灯塔脚下，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他握住扶手，冰凉的铁锈蹭在掌心。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灯塔里来回撞。越往上走，海风越大，透过破损的窗户吹进来，卷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他衬衫下摆鼓鼓地贴在背上。
走到顶层推开门，海风瞬间扑了过来。头顶的星空辽阔，深蓝色的海面翻着细碎的浪，远处沈定邦那队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黑点，安静得像一群蛰伏的野兽。
秦烈走到围栏边站住，腰后的枪顶在腰上。他没动，只是看着沈定邦上来的方向。
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门被推开，沈定邦走了出来。
他穿着笔挺的中将常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星光下泛着冷光，皮鞋擦得锃亮，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染着霜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就像当年在北境训练场检阅部队的时候一模一样。
海风卷着浪涛吹过来，吹动他的常服衣角。他随手理了理，目光落在秦烈脸上，笑容更深了一点。
整个灯塔顶层只剩下海风呼啸的声音。咸腥的水汽裹着沈定邦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混着铁锈味撞在一起。
秦烈站在原地没动，侧脸的刀疤在星光下泛着冷光，掌心的枪茧蹭着腰后的枪柄，指节慢慢绷紧。
“五年没见，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沈定邦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就像当年秦烈还是新兵连长的时候，他拍着秦烈肩膀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秦烈，你是我带出来最好的兵。
当年在北境冰原，你带着一个连端掉对方三个据点，我就说，你这小子将来肯定能当将军。”
秦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双眼沉冷得像脚下的深海。
沈定邦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围栏边，和秦烈隔着三步远站住。他伸出手搭在冰冷的混凝土围栏上，指尖扫过上面的盐渍，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年的事，是委屈你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你把手里的证据交出来，那些东西本就不该留在你手里。
我可以帮你销了案，恢复你的身份，让你回部队继续当团长。只要你好好干，不出三年，我升你当旅长。我们还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海风猛地吹过来，吹得沈定邦的常服猎猎作响。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睛里却慢慢沉了下来，等着秦烈开口。
秦烈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扯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露出喉结。他声音哑得厉害，五年牢狱，很少说话，声带早就磨得发沉，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冷意。
“我五年牢狱，三个兄弟牺牲在北境雪谷。我恩师老政委被你逼得脑溢血走了。李参谋长不肯帮你做伪证，你让人制造车祸害死他，埋在城郊乱葬岗三年才被发现。”
秦烈一字一顿，咬得格外清楚，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散开，撞在灯塔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你现在跟我说，我们还是一家人？”
沈定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收回搭在围栏上的手，背到身后，肩背依旧挺得笔直。
“当初的事，都是为了大局。北境军资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牺牲一点小利益，保住整个大局，这点道理你当年在部队，我没少教你。”
沈定邦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点慌乱，“你的兄弟，我会追封烈士，抚恤金翻倍，他们的家人我会养一辈子。老政委和李参谋长的身后事，我会亲自安排，追授勋章，风光大葬。所有一切，都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回到原来的样子？”秦烈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点冷硬的弧度，“我妹妹被你侄子控制在公司里，当了三年人质，天天有人盯着，连恋爱都不敢谈。
她原来好好的姑娘，现在晚上睡觉都要开着灯，这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秦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沈定邦只剩下一米远。他身上带着海风的咸腥和淡淡的硝烟味，压过了沈定邦身上的雪花膏香味。
“我五年在监狱里，天天睡硬板床，吃窝窝头，身上落下风湿，一变天就疼得睡不着，这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我那些兄弟，骨头都埋在北境雪山下，连块碑都没有，这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秦烈垂着眼看向沈定邦，眼神里的冷意像刀一样，几乎要割开他那层温和的伪装。
“沈定邦，你当年设计让我背锅，说我违抗军令害死队友，把我送进监狱，就是为了保住你倒卖军资的黑幕，就是为了给你今天晋升铺路。你现在跟我谈大局，谈一家人，你配吗？”
沈定邦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了。他看着秦烈，原本温和的眼神慢慢变得锐利。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却依旧没有半分慌乱，久居上位的气场铺展开，压得整个灯塔顶层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不肯谈了？”沈定邦开口，声音已经冷了下来，“非要鱼死网破？”
秦烈没说话。他右手缓缓往后腰摸去，指尖碰到冰凉的枪柄，猛地抽了出来，黑色的枪口对准沈定邦的胸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枪身稳稳端着，胳膊没有半分晃动，掌心的老茧卡着扳机。
只要手指轻轻一动，子弹就能打穿沈定邦的心脏。
沈定邦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都没低头看那对准自己胸口的枪口，只是抬起头，看着秦烈的眼睛，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淡笑。那是掌控一切的笑，带着不屑和笃定。
“你开枪啊。”沈定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呼啸的海风，“你打死我，你也走不出这个码头，你信不信？我外面一个连的警卫，全都是实弹。我死了，他们立刻冲上来，把你打成筛子。”
“你今天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什么证据，什么翻案，全都是一场空。”
海风卷着浪涛拍在灯塔底座，发出一声巨响，整个灯塔都轻轻震了一下。秦烈端着枪的胳膊依旧稳得像铁铸，枪口稳稳对着沈定邦的胸口，星光落在乌黑的枪身上，泛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