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指节慢慢发力，扣紧扳机。海风把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轮廓冷硬得像块铁。
他盯着沈定邦的眼睛。对方眼底的笃定和不屑，那是掌控一切多年养成的傲慢，秦烈嘴角扯了一下，拇指推开击锤。
“咔哒”一声脆响，在呼啸的海风里格外刺耳。
咸腥的海风顺着塔顶围栏灌进来，刮过秦烈的脸颊，蹭过他侧脸那道浅刀疤，微微发痒。每一次浪头撞在混凝土塔身上，都能感受到细微的震动顺着鞋底往上爬。
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腥、沈定邦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还有远处山林里的松脂味。
秦烈没扣下扳机。他指节慢慢放松，手腕往下一压，枪口垂向地面。只有拇指依旧顶在击锤上，保持着随时能击发的状态。
他对着沈定邦扯了扯嘴角，那抹冷意顺着嘴角漫进眼底。
“我不会打死你。”秦烈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顺着海风飘过去，“打死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穿上这身你穿了一辈子的将军服，戴着肩章领章，干干净净站在军事法庭被告席上。”
“我要让所有媒体都来，让全国人都看看，北战区的中将副司令员，是怎么靠倒卖军资、构陷下属、卖官鬻爵爬上来的。我要让你活着，看着自己身败名裂，看着你在乎的权力地位，全都烂在泥里，被后人唾骂一千年。”
沈定邦脸上的傲慢僵了一下。他看着秦烈，眉头慢慢皱起来，似乎没料到秦烈会说出这番话。
在他的判断里，秦烈要么被愤怒冲昏头开枪打死他，然后被外面警卫打成筛子；要么被他开出的条件打动，放下枪接受招安。他从来没想过，秦烈会选择抓活口，送他上法庭。
“你就这么信那些调查组？”沈定邦嘴角重新绷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你就不怕他们收了我的好处，转头把你卖了？”
“我不信他们，我信证据。”秦烈腾出左手，往内侧口袋摸，指尖碰到一块硬邦邦的金属盒子，那是装着全部证据拷贝的加密U盘。
他放回去，转而摸向另一侧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式信号枪。这是之前从江湖散佣联盟手里换来的，射程够远，信号清晰。
“我把证据分成了六份，放在六个不同的地方。只要我死了，二十四小时后就会自动发到国内外所有媒体邮箱。你就算买通调查组，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沈定邦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原本的从容淡定瞬间消失，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冰冷的围栏。
海风把他的将军风衣吹得猎猎作响，领口的金纽扣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盯着秦烈的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敢。”沈定邦声音沉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秦烈没接话。他打开折叠枪托，装上绿色信号弹，动作流畅得像在北境训练场练过千百遍。他抬起手，枪口对准漆黑的夜空，拇指扣住扳机，动作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灯塔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海面飘着几点渔火。秦烈能感受到海风从枪身侧面刮过，闻到发射火药淡淡的硫磺味，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混着海浪的轰鸣，节奏一点都不乱。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跟你谈判的？”秦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疏散警卫，孤身上来，觉得我不敢杀你，觉得你吃定我了。没错，我确实不敢杀你，但我也没打算跟你谈判。”
“我来，就是为了把你引上来。引到这个灯塔顶上，让你插翅难飞。”
话音落下，秦烈扣动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一道耀眼的绿色光迹拖着长长的尾巴，猛地冲破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亮绿色的光团足足悬停了三秒钟，把半个老码头和周围的山林都染成了诡异的绿色。
光团炸开的瞬间，秦烈看到沈定邦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有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沈定邦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烈，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你早就布置好了？”
“从你约我在这里谈判开始，你就掉进坑里了。”秦烈收起信号枪，重新抬起手枪，对准沈定邦的膝盖，“你不是说外面一个连的警卫都是你的人吗？他们现在大概已经被缴械了。”
绿色信号弹的光还没散尽，山脚下已经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混着枪械碰撞的脆响，顺着海风往上飘。
先是码头入口方向一阵嘈杂，然后是短促的呵斥声，接着就没了动静。只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顺着灯塔的螺旋楼梯往上走，皮鞋踩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整齐厚重的闷响，一步一步，像敲在沈定邦的心上。
沈定邦下意识伸手往腰后摸。他上来之前，把配枪留在了下面警卫车里，原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不需要带枪。现在才发现，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
他看着秦烈，手慢慢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指尖发麻，却不敢乱动。秦烈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膝盖，只要他敢动一下，子弹立刻就会打穿他的腿骨。
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住。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响起，方正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把微冲，第一个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防弹背心的调查组工作人员，还有两个军方调查组的上校，全都端着枪，对着沈定邦围了过来。
“秦烈，辛苦你了。”方正对着秦烈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敬佩。他带队在这里埋伏了整整八个小时，就等这发信号弹。
方正身后，王局长穿着警服，手里拿着手铐跟着走出来。他抬头看向沈定邦，脸上表情复杂，有敬畏，有解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他招呼身后两个刑侦队员上前，对着沈定邦伸出手：“沈副司令员，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沈定邦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秦烈脸上。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只是那血色依旧泛着灰。
他嗤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声音带着不屑：“好，好得很。我沈定邦走了一辈子桥，最后翻在你这个小娃娃手里，我认栽。”
王局长上前，咔哒一声，把手铐铐在了沈定邦的手腕上。冰凉的金属碰到皮肤，沈定邦浑身颤了一下，却依旧挺直了背。他当了几十年将军，就算落网，也要保持最后一点体面。
两个刑侦队员架着沈定邦的胳膊，往楼梯口走。沈定邦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停下来，转过头，死死盯着秦烈，眼神里满是阴鸷，那恨意几乎要渗出来。
“秦烈，你别高兴得太早。”沈定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人事任命明天就会宣布，我上面还有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算抓了我，也翻不了案，这个位置还是我的人坐，你的案子还是铁案。你等着，早晚你会跟我一起进来。”
秦烈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没动。他看着沈定邦，嘴角那抹冷弧越来越深。海风把灯塔顶上的灰尘吹起来，落在肩头上，他拍了拍，动作很慢，很稳。
“你到了监狱里，慢慢等。”秦烈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砸在沈定邦心上，“你的那些同伙，不管躲在哪个位置，不管藏得多深，一个都跑不了。”
沈定邦盯着秦烈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哼了一声，甩开刑侦队员的手，自己挺直背，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楼梯转角。
方正走过来，拍了拍秦烈的肩膀，手掌用力：“谢谢你，秦烈。没有你，我们拿不到核心证据，也钓不到这条大鱼。”
秦烈点了点头，收起手枪，别回后腰。他抬头看向夜空，绿色信号弹的光已经完全消散。远处海平面开始泛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咸腥的海风顺着围栏吹过来，刮过脸颊，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填满了带着海味的空气。五年的憋屈，五年的隐忍，好像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灯塔下面，王局长已经指挥刑侦队员封锁了整个老码头。调查组的人正在清点缴获的武器，对讲机的呼叫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混杂着海浪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距离沈定邦说的人事宣布，还有不到十三小时。
决战的时钟，已经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