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抬手正要招呼秦烈上车,停车场入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个守在入口的便衣工作人员扶着一个老人慢慢走了过来。
老人头发全白,脊背本来挺得很直,现在却弯着,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两个工作人员身上,深蓝色的军装衬衫被血浸透了,从胸口一直流到下摆,血滴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
秦烈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是***。
***,曾经带他和陈虎入队的老首长,当年北境任务的总负责人之一。秦烈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以这样的方式看见他。
往日里***腰杆永远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训练场上骂起新兵来中气十足,是整个小队所有人心里的靠山。秦烈曾经以为,这位老人会一直硬朗下去,等他洗刷完冤屈,还能陪着老人喝一杯热茶,好好说一说当年北境的往事。
可眼下,那副熟悉的身躯被伤痛拖垮,连站稳都做不到。秦烈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都不由得滞涩了一瞬。他快步冲上前,脚步踩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苏晴和方明见状,也立刻跟了上来。
“李老!”秦烈的声音不自觉发紧,伸手扶住老人另一侧肩膀,指尖一碰布料,就是一片温热黏腻的血,血腥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直直钻进鼻腔。
***艰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见了秦烈,原本涣散的目光,勉强聚起一点焦距,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气息微弱:“秦烈……你把东西……带出来了?”
“带出来了,李老,账册在我身上。”秦烈压低声音,心口像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您怎么伤成这样?是谁动的手?”
方明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负责护送的便衣,低声询问情况。
这名工作人员沉声汇报:“我们在外围卡点接应李老的时候,遭遇了沈定邦安排的残余死士偷袭,那些人出手狠辣,目标就是抢夺李老随身带着的材料。
李老为了护住一份补充材料,替我们挡了一刀,伤到胸腔。我们第一时间做了加压止血包扎,但是伤口太深,血一直没能完全止住,不敢随意挪动,赶紧送过来跟你们汇合。”
苏晴立刻回头招手,叫还没开走的救护车那边剩下的医护人员赶过来急救。医护拎着急救包小跑过来,快速剪开李老浸透血的衬衫,伤口很深,刀锋扎偏一寸就是心脏,光是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先上车,立刻送军区总院,和陈虎送到同一家医院!”苏晴快速安排。
***却轻轻摆了摆手,攥住秦烈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死死不肯松开。
“不急……我撑得住几句话。”他喘着粗气,每说一句,胸口的伤口就跟着渗血,“沈定邦……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截他的路,除了外面这些明面上的人手,他还有后手。”
秦烈眉头紧锁:“后手?是什么?”
“他安插在调查组内部的内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我这次受伤之前,查到一点线索,有个人一直在悄悄给沈定邦通风报信,我们的行动路线、接应地点,全部都泄露出去了。”
这话一出,方明脸色瞬间大变。
苏晴也瞬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扫视一圈停车场里所有的工作人员,眼底满是警惕。晚风穿过木麻黄林,沙沙的声响落在耳中,此刻听着,都像是暗处有人窃窃私语。
方明沉声开口:“李老,你看清是谁了吗?”
***缓缓摇头,失血让他的意识开始飘,视线一阵阵发黑:“来不及确认……对方藏得很深,行事极为谨慎,我只拿到了一点零碎线索,本来打算等和你们汇合,交给方组长核对。偷袭发生得太快,混乱之中,线索文件,弄丢了。”
秦烈心口一沉。
好不容易闯过海上的追杀,好不容易等到援军接应,眼看证据就要安全上交,没想到敌人的钉子,早就扎进了这支队伍里面。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在的北岸二号码头,这个被巡视组清空、层层设防的接应点,早就被沈定邦知道了。
他们以为逃出生天,实际上,依旧处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李老,你放心,我们马上查。”方明迅速冷静下来,立刻对着身边的下属低声下达指令,“通知所有人,封闭停车场出入口,立刻清点所有在场人员,逐一核对身份,通讯设备全部临时上交,暂停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几名便衣立刻领命散开,快速去落实命令。
医护人员这时已经完成紧急包扎,用担架小心把***抬起来,送上救护车。救护车里面,陈虎躺在另一侧的担架上,一老一少,两个和他生死相关的人,同时躺在一辆急救车里。
秦烈站在救护车旁,看着车门缓缓合上,救护车鸣起低沉的警笛声,先一步驶离停车场,朝着军区总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灯刺破夜色,一点点消失在防护林的尽头。
苏晴走到秦烈身侧,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如果真的有内线,我们把账册交出去的动作,随时都会被沈定邦掌握。”
秦烈低头摸了口防水袋,账册安安稳稳还在。
海上拼杀、枪林弹雨都熬过来了,他绝不会让这份证据,栽在内线泄密这件事上。
“不能按原计划走了。”秦烈抬眼看向方明,“原定方案,是不是准备回到工作组驻地提交证物?”
方明点头:“原本计划是这样,回到临时驻地,封存账册,做笔录归档。”
“不行。”秦烈直接否决,“内线就在队伍里面,回驻地等于把证据主动送到对方眼皮底下。沈定邦只要收到消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突袭驻地,抢夺账册。”
张广胜在旁边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开口:“那我们去哪?现在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方明沉默几秒,权衡利弊之后,缓缓开口:“我手里还有一处备选的秘密联络点,知道这个地点的人极少,只有我、苏晴,还有两名核心组员。如果李老说的内线不在我们四个人之中,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但是风险同样存在。”方明补充,“我们不知道内线的范围,每多一个人跟着过去,就多一分泄密的可能。”
秦烈心里快速权衡。
账册是所有案子的核心,一旦丢失,五年的冤屈、所有牺牲和受伤,全部白费。
他抬眼看向方明:“我、苏晴,跟你去秘密联络点。张广胜,你单独走,去军区医院守着陈虎和李老,不要和任何人提我们要去的地方。”
张广胜愣了一下:“烈哥,我不和你一起?”
“分开走,风险分散。”秦烈拍了拍他肩膀,“你的任务同样重要,盯着医院,防止沈定邦派人去医院对陈虎、李老下手。”
张广胜咬咬牙,点头应下:“明白,我一定看好他们,谁敢靠近担架,我绝不客气。”
安排好张广胜离开,停车场内的身份核查还在紧张进行,所有人安静排队接受核验,气氛压抑到极点,再也没有刚刚获救时的松弛。
微凉的海风穿过防护林,一阵阵吹进停车场,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粒,打在人的手背上,带着一股冰凉的刺痛。每一个排队接受核查的人都一言不发,只有核验人员翻看证件、登记信息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秦烈的指尖不自觉抵在胸口防水袋外面,隔着一层防水布料,他能清晰摸到账册棱角。这一份薄薄的册子,牵动着太多人的性命与冤屈,容不得半点闪失。他心里清楚,沈定邦能布下内线,就说明对方早就做好全盘打算,不会因为援军到场就善罢甘休。
秦烈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每一张在场便衣的面孔。
谁是那个内线?
谁在暗中给沈定邦传递消息?
他慢慢回忆一路上所有的细节,从直升机赶来、靠岸接应,再到抵达这个停车场,试图从零碎的片段里,找出一丝破绽。可所有人的举止看上去都合乎规矩,没有谁露出明显的异常,藏在暗处的人,耐心和城府远超想象。
就在这时,苏晴忽然轻轻拉了一下秦烈的胳膊,眼神示意他看向远处码头入口。
一道陌生的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木麻黄树林的阴影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