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的强风卷着咸腥海水砸在秦烈脸上,他眯着眼挡住刺眼的白光,手指扣紧手枪扳机,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强光晃得他看不清机身标识,只能看到巨大的黑影悬在头顶,旋翼转动的轰鸣压过了所有浪涛声,整个海面都跟着震颤。
秦烈半蹲身体躲在储油罐阴影里,膝盖旧伤被强风刮得抽痛,他咬着牙没动,拇指慢慢推开手枪保险,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被旋翼轰鸣盖得严严实实。
他视线在强光边缘慢慢移动,试图找到机身轮廓上的标识,可那道光柱死死钉在他站立的位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强光带来的灼热感。
海水被旋翼吹得炸开细碎的浪沫,咸涩的水汽钻进鼻腔,混着柴油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张广胜在驾驶舱攥着舵轮,手心的汗蹭得木质舵柄发滑,他探出头对着秦烈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烈哥!要不要往红树林里钻!树密挡住直升机!”
秦烈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动。沈定邦既然调出直升机,早就把这片水域的出口封死了,往红树林深处钻只会被树冠卡住船身,成为活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沉,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他慢慢站直身体,半个身子露出储油罐,仰着头盯着那个巨大的黑影,准备赌一把——直升机的悬停高度不低,舱门打开射击也需要时间,他只要一枪打中舱门附近的油箱,就算打不下来,也能逼对方撤退。
手指慢慢发力,扳机已经被顶得微微下陷,秦烈视线锁定黑影下方舱门的位置,肌肉绷紧到极致,连后肩的旧伤都因为发力开始发烫。
就在这时,那道悬停的直升机慢慢侧移了半个机身,光柱微微偏开,机身侧面的标识终于露了出来。秦烈眯起眼,瞳孔微微一缩,那不是军方的星徽标志,是银灰色的纪检监察徽章,在机身深蓝色底漆上泛着冷硬的光,清晰得哪怕在夜色里也能一眼认出。
他扣着扳机的手指顿住,没有松开,也没有继续发力,依旧保持着瞄准的姿势,眼底的警惕没有丝毫消退。沈定邦手眼通天,伪造一块标识不是什么难事,他不能掉以轻心。
直升机的旋翼慢慢降低转速,轰鸣声响弱了一些,悬停高度也降了近二十米,强风不再像刚才那样刮得人站不稳,舱门顺着滑轨慢慢往侧面打开,两道人影出现在舱门口,抓着舱门边缘探身往下看。
秦烈眯着眼,借着舱门透出来的灯光,看清了靠前那道纤细的身影。黑色冲锋衣,齐肩短发,下颌线利落干净,是苏晴。
苏晴也看清了船头站着的秦烈,她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松了一点,抬手对着下方挥了挥,侧过身对着身边的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中年男人点点头,拿起挂在舱门口的扩音喇叭,拇指按下开关,沉稳厚重的声音顺着海风传下来,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秦烈同志,我们是中央调查组组驻宁城工作组,我们接到情报,沈定邦私自调动的地面追兵已经被我们截住,负责空中拦截的人也已经被控制,你们现在安全了,请把船靠到北岸二号码头,我们接应你们。”
中年男人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调查组副组长方明,苏晴同志把你这边的情况全部上报了,军方纪检也配合我们行动,这架直升机是军方纪检调来支援的,沈定邦在宁城的外围势力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大部分,你不用担心。”
秦烈盯着方明肩膀上别着的调查组工作牌,金属牌在舱门灯光下反光,标识清晰无误。他又看向苏晴,苏晴再次对着他挥了挥手,这次动作幅度更大,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秦烈!快靠岸!陈虎还需要救治,我们带了医护人员过来!”
提到陈虎,秦烈心里那点最后的警惕也放了下来。他抬手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把枪插回腰后的枪套,对着驾驶舱的张广胜摆了摆手,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散,却足够清晰:“启动发动机,往北岸二号码头靠。”
张广胜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手掌蹭得满脸都是盐粒,笑着骂了一句:“我操!吓老子一跳,原来是自己人!我刚才都做好了跳海躲子弹的准备了!”
他说着拧开发动机钥匙,柴油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船身慢慢掉转方向,朝着北岸的方向开过去,螺旋桨搅开深蓝色的海水,留下一道发白的浪痕。
直升机就在运输船侧上方一百米跟着,旋翼保持着匀速转动,探照灯关掉了大半,只留一道柔和的光柱照在运输船前方的水道上,帮着照亮前路,避免撞到浅滩的暗礁。夜色越来越浓,海平面上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北岸码头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块铺在岸边的碎金,随着船身靠近越来越清晰。
海风里的咸腥味慢慢混上了岸边柴油码头的油污味,还有远处大排档飘过来的烤海鲜香气,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秦烈站在船头,任由风吹着湿透的衣服,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却觉得这五个月里一直紧绷的神经,第一次松了半分。
从出狱那天开始,他就活在追杀、背叛、陷阱里,每一步都踩着刀尖走,身边的兄弟重伤,对手一次次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从来不敢放松,生怕一松手,不仅自己讨不回公道,
连唯一的妹妹,还有跟着自己的兄弟都要搭进去。现在调查组来了,官方援军到了,手里的账册终于有了去处,沈定邦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贴身藏着的防水袋,硬邦邦的账册隔着布料顶在胸口,那是周秉坤的命,陈虎的血,还有五年前北境牺牲的七个兄弟的冤屈,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却也让他的脚步从来没有歪过。
不到半小时,运输船就靠在了北岸二号码头的栈桥上。栈桥早已经被巡视组的人清空,周围站着十几个穿便衣的工作人员,手里都握着枪,守在各个路口,直升机降落在栈桥旁边的空地上,旋翼还在慢慢减速,螺旋桨带起的风刮得栈桥边上的系缆绳呼呼作响。
秦烈第一个跳上栈桥,皮鞋踩在湿滑的水泥栈桥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稳身体,苏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她身上还是那件黑色冲锋衣,裤腿沾着泥点,显然也是跟着跑了一路,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眼底却亮得惊人。
“你没事吧?”苏晴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上下打量着秦烈,看到他脸颊上还在渗血的擦伤,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伸手想去碰,又停在了半空。
“没事,小伤。”秦烈摇了摇头,让开位置,“陈虎在船舱里,肩膀中弹,失血太多,还昏迷着。”
苏晴立刻回头对着身后喊了一句,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立刻提着急救箱快步走过来,跟着张广胜往船舱走,没过几分钟,就用担架把陈虎抬了出来,陈虎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呼吸微弱,却还有稳定的脉搏,医护人员一边检查一边快速往停在停车场的救护车走,担架上已经挂好了输液袋,透明的液体顺着滴管慢慢往下落。
“放心,我们这边联系了宁城军区总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已经在手术室等着了,肯定没事。”苏晴对着秦烈说,声音很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方明也走了过来,他穿着藏蓝色夹克,头发半白,脸上带着久经风浪的沉稳,伸出手对着秦烈笑了笑:“秦烈同志,我们等你很久了,辛苦你了,能把账册带出来,就是大功一件。”
秦烈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方明的手掌宽厚有力,握得很稳,没有一点官场上的虚情假意。“方组长,账册我带出来了,所有沈定邦贪腐走私的证据都在里面,还有当年我们违抗军令案的全部真相,周秉坤临死前都签字画押了。”
“我们知道,我们都等着呢。”方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先跟我们到停车场,救护车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我们也有车,先送你去处理一下伤口,我们再谈。”
秦烈点头,跟着方明和苏晴往停车场走。二号码头的停车场就在栈桥边上,隔着一片种着木麻黄的防护林,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松针的清苦味,混着岸边海水的咸腥,钻进鼻腔。
路边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面上,随着脚步慢慢移动。
张广胜跟着后面,他安排运输队的兄弟把船系好,就跟了上来,手里还攥着秦烈刚才放在船上的水壶,走到秦烈身边递给他,咧着嘴笑:“烈哥,喝点水,这一路跑的,嘴都干了吧。”
秦烈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穿过防护林就是停车场,停车场里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还有一辆救护车,救护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暖黄色的车灯亮着,医护人员已经把陈虎抬上了救护车,车门敞开着,等着秦烈他们。
方明抬手正要招呼秦烈上车,停车场入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秦烈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