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入口窄得只能并排过三匹马。
两侧石壁陡峭,削得跟刀劈的一样,顶上的天光被挤成一条线。
风从谷底往外灌,带着一股腐烂的酸臭味,呛得前排的士卒直往后缩。
赵光峰勒住马,扫了一眼谷口。
“前翼三百人先行,中军跟进,后翼压阵。”
陈安顺牵着枣红马走在赵光峰侧后方,乌鞘长刀横在腰间。
前翼的士卒举着火把鱼贯而入,橘黄色的光在石壁上跳动,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
进谷五十步,陈安顺的鼻子动了一下。
酸臭味没散,但底下压着另一股气味。干燥的,焦糊的,混在腐臭里不太显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碎石缝隙里塞着厚厚一层枯草。不是野地里自然枯死的那种,是被人割下来、晒干、铺散开的。
草茎干脆,一踩就断,碎末粘在鞋底上。
陈安顺的脚步慢了半拍。
前世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一辈子,什么材料易燃,什么温度会自燃,这些常识刻在骨头里。
干草铺了这么厚一层,两侧石壁封死了退路,谷口窄成一条缝。
这他妈是个灶眼。
陈安顺松开枣红马的缰绳,快步走到赵光峰马前。
“大人,谷里有干草,铺了满地。”
赵光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脸色变了。
“火攻。”
陈安顺点头。
“再往里走,一把火扔下来,整条谷就是一口棺材。”
赵光峰没犹豫,拧过身子,扯开嗓子吼。
“全军止步!前翼回撤!往谷口退——”
话没喊完。
谷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紧接着,三四支火把从两侧石壁顶上抛下来。
火把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拖着橙红色的弧线,砸进谷底的干草堆里。
轰。
火焰腾起来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干草里泡了油脂,火舌一碰就炸开,顺着地面往两边蹿。
前翼最前面的二十几个士卒被火焰卷住,皮甲上的牛皮带子烧得噼啪响,惨叫声灌满了整条谷道。
“退!往后退!”
赵光峰的吼声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前翼的军士往回涌。
好在谷口不远,大队人马刚进来不到百步,掉头的速度够快。
火焰吞掉了最前面的两三排人,但后面的士卒踩着碎石往外撤,勉强没被堵死在谷里。
陈安顺一把拽住枣红马的笼头,硬拖着往谷口拉。
马受了惊,前蹄乱刨,差点踢翻旁边的一个士卒。
陈安顺右手一掌拍在马脖子上,两千五百斤的底力震得枣红马腿一软,老实了。
退出谷口,清点人数。
前翼三百人折了四十七个,活着跑出来的也有二十几个身上带着烧伤,皮肉翻卷,发出焦糊的恶臭。
赵光峰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慌乱,但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四十七条人命。
他到任半个月,账上还没补齐的兵员,又少了四十七个。
谷里的火还在烧。浓烟从谷口涌出来,呛得外面的士卒连连咳嗽。
就在这时候,谷口上方的石壁顶上,传来一声骂。
“狗子的鼻子真灵。”
嗓门不大,但在安静的乱石滩上听得清清楚楚。
陈安顺抬头。
石壁顶上站着十几个人影。
灰扑扑的麻衣,腰间缠着黑布条,有的手里提着锁链,有的扛着长柄铁钩。
为首的是个胖子,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宽松的黑袍里,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跟个气球一样。
胖子旁边蹲着一个矮个子,脸上左颧骨的位置长了一颗黄豆大的黑痣,正往谷外张望。
矮个子吞了吞口水,嘴里嘟囔。
“一千多号人呐。也不知这里面能炼成几具铜尸。”
声音不算大,但谷口的风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送了下来。
前排的士卒听见了。有人腿开始抖。铜尸。
尸山的招牌手段,用活人的血肉炼出来的行尸,刀砍不烂,枪扎不穿。在军中流传的故事里,一具铜尸能换掉十个精锐步卒。
胖子摇了摇头,嗓门压得低,但谷口的回音把话放大了。
“小心些。这帮人虽然粗糙,但到底是成建制的军队,有些武力的。”
他转头对身后两个麻衣人抬了抬下巴。
“你们俩,带两百具凡尸绕到南面去。本来打算引他们进谷里慢慢烧,既然没烧成,就硬来。”
话音落下,石壁后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沉闷、迟滞、没有节奏,一脚一脚拖着地面。
两百多具灰白色的人形从谷道南侧的碎石坡上涌出来。
凡尸。皮肤灰败,眼窝塌陷,嘴巴半张,露出发黑的牙根。
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是平民的粗布衫,有的是军士的旧战袍,还有几具穿着女人的花裙子。
脖子上、手腕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头连在后方那两个麻衣人的手指上。
傀儡线。
凡尸不算难对付,一刀就能劈倒一具。
但两百具一起涌上来,场面就不是一刀两刀能解决的了。
尤其这群第三军的兵,一半以上连像样的操练都没经历过,看见成群的死人往自己扑,有的直接扔了兵器就跑。
赵光峰拔出腰间的制式长刀,纵马向前,一刀劈倒最前面的一具凡尸。马蹄踏在尸体上,骨头碎裂的声响传出来。
“列阵!退后者斩!”
陈安顺没往前冲。
传令兵的位置在主将左右,这个规矩他清楚。他跟在赵光峰马后两步远的地方,乌鞘长刀出鞘,横在身前。
一具凡尸从侧面扑过来,灰败的手指抓向陈安顺的脖子。指甲发黑,指尖渗着黏液。
陈安顺侧身,刀从下往上一撩。两千五百斤的基础力量灌进刀身,两点七倍运力。
凡尸从腰际被对半劈开。上半截飞出去三尺远,下半截还站着,腿抖了两抖才倒。
又一具从右侧窜来。
陈安顺不回头,刀往后一带,白虎衔尸,反手一劈。刀锋精准地砍在凡尸的脖颈上,脑袋连着半边肩膀飞了出去。
黑色的腐血溅了他一袖子,腥臭呛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安顺腰一沉,刀横在胸前,回头一看,不是凡尸。
是那几个老兵油子。
为首的就是之前被铁桦木碎片划伤脸的那个,脸上的血痂还没掉干净。
他提着一把生锈的长矛,跑到陈安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嘴里骂骂咧咧。
“老刀魔,跟你混了!那帮死人打不过你!”
后面跟着七八个,全是之前在营地里看他劈桩的那拨人。有的拿刀,有的拿矛,站位乱七八糟,但至少没跑。
陈安顺没工夫搭理他们,一刀劈开面前第三具凡尸,跟紧赵光峰的马尾。
赵光峰在马上回头扫了一眼,看见陈安顺身后聚拢的这十来号人。
乱军之中,多数士卒被凡尸冲散了阵型,三五成群地各自为战。只有陈安顺这一小撮人保持着向前推进的势头。
赵光峰当即拍马加速,长刀连劈两具凡尸,朝石壁上方尸山那十几个人的位置直冲过去。
陈安顺心里骂了一声。
冲什么冲。
一千八百个兵被打散了大半,后面的阵型根本没跟上来,就他赵光峰一匹马、加自己这十来号人,往十几个尸山修士的堆里扎?
但赵光峰已经冲出去了。
不跟?传令兵不跟主将,回去怎么交代?跟?十几个人往一群邪修里冲,跟送菜没区别。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镡上一推一收,牙根咬紧,迈步跟上。
身后那群老兵油子互相看了一眼,骂着娘也跟了上去。人数从十来个变成了二十多个,有几个散兵被裹进了队伍里,稀里糊涂地往前跑。
石壁上方,矮个子的黑痣在火光下抖了一下。
“头儿,那个白头发的老头。”
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战场上一片混乱,凡尸和军士搅在一起,但有一小股人势头不一样。
为首一匹马冲得最猛,马后面跟着一个白发老头,老头身后又聚了一撮兵。
队伍不大,但在溃散的第三军里格外扎眼。
矮个子舔了舔嘴唇。
“把那白发老头砍了,后面那群兵估计也就散了。”
胖子盯着陈安顺看了两息,缓缓点头。
“放铜尸。”
三道黑影从石壁后面跃出。
落地的动静跟凡尸完全不同。凡尸是拖着脚走路,铜尸是砸下来的。
三具铜尸从三丈高的石壁顶上跳下,落在碎石地面上,砸出三个浅坑。碎石四溅,打在周围士卒的甲片上叮当作响。
铜尸的皮肤是暗红色的,泛着一层油腻的金属光泽。
比凡尸大了一整圈,肩宽体阔,胳膊粗得跟小腿一样。没穿衣服,赤裸的胸腔上刻满了黑色的咒纹,一圈一圈地绕着心口的位置盘旋。
三具铜尸站稳之后,没有停顿,同时朝陈安顺的方向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正常。
第一具铜尸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暗红色的拳面上裹着一层黑气,拳风挤出来的气浪打在陈安顺的胸口,带着一股腐烂与金属混合的恶臭。
四千斤。不,五千斤往上。
陈安顺的刀横在胸前,锵的一声,刀脊硬接了这一拳。整条右臂被震得往后弹,肩关节发出一声脆响,脚下的碎石被蹬出两道深槽。
退了三步。
第二具铜尸从左侧包抄过来,铁钩一样的手指直插他的腰间。第三具从右边绕过来,张开的嘴巴里露出两排铁黑色的牙齿,咬向他持刀的手腕。
三面夹击。
陈安顺的后背贴上了一块冰凉的石头,退无可退。
身后那群老兵油子的脚步声停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铜尸的压迫感不是凡尸能比的,光那层暗红色的皮肤和胸口的咒纹,就够让普通士卒腿软。
第二具铜尸的手指尖已经碰到了陈安顺腰间的衣料。
第三具铜尸的牙齿合拢的风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