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具青面獠牙的铜尸整齐排在泥地上。
陈安顺把黑布重新盖严实。
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拍了两下。
货齐了。
剩下的,就是把这批私货,塞进军方的公账里。
他转身推开院门,直奔左光的住处。
左光正盘腿坐在床上吐纳。
听见推门声,老头一跃而下。
陈安顺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身子前倾。
“三天后交货。你只需这般这般即可。”
陈安顺把计划掰碎了,一点一点揉进左光的耳朵里。
左光听着听着,嘴巴微张。
原本插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抽了出来,在膝盖上反复搓动。
这八十岁的老东西,平时看着闷声不响。
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左光在脑子里把这套流程过了一遍。
军方送货。
他挑刺。
扣下以次充好的份额。
用陈安顺的私货顶上。
中间的差价,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他们俩的口袋。
毫无破绽。
只要军方交货的人是个怕事的,这局就成了。
“你这老东西。”左光吐出一口浊气。
“真够黑的。”
陈安顺手指敲了敲桌面。
“干不干?”
左光一拍大腿。
“干。白捡的灵果,不要是傻子。”
三天后。
宁川府城郊。
一座占地千亩的庄园拔地而起。
上空云雾缭绕,遮住了里头的景象。
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匾。
百草园。
一名矮胖军官骑在枣红马上,勒住缰绳。
李粮官。
宁川府军方后勤的实权人物。
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
刚入一流的修为,在军中算不上顶尖。
但他有个好姐夫。
府尹殷英。
李粮官理了理身上的皮甲。
稳。
这是他做事的唯一准则。
姐夫把他放在这个位置,就是看中他从不惹事。
这次和百草门交易铜尸,是宁川府的头等大事。
办砸了,姐夫的位子都得晃三晃。
李粮官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一百名甲士挥手。
“推上来。”
三辆重型板车被推到庄园门口。
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
李粮官从怀里摸出一只黄纸折成的纸鸽。
火折子一点。
纸鸽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飞进云雾里。
不多时。
云雾往两边翻卷。
一个灰袍老头跛着脚走出来。
左光。
李粮官迎上去,双手抱拳。
“左监守。宁川府军需处,李某奉命送货。”
左光上下打量了李粮官两眼。
“李粮官。里边请。”
两人并肩往里走。
李粮官侧过头,多看了左光几眼。
宁川府的后天宗师就那么几个。
他认出来了。
这老头是本地开剑馆的散修左光。
李粮官心里泛起一阵酸水。
一个泥腿子,居然攀上了百草门的高枝。
酒道人亲自提携。
这运气,比他有个当府尹的姐夫还管用。
“左老哥好福气啊。”李粮官套着近乎。
左光摆摆手。
“混口饭吃罢了。李老弟,先验货吧。”
李粮官正中下怀。
早办完早踏实。
他走到第一辆板车前,一把扯下盖布。
刺鼻的尸臭味散开。
五十具铜尸,层层叠叠码在车上。
左光背着手,绕着板车走了一圈。
脚步很慢。
他在第一具铜尸前停下。
伸出手指,在铜尸的胸口敲了两下。
“砰砰。”
声音发闷。
左光摇了摇头。
走到第三具铜尸前,捏了捏铜尸的胳膊。
又叹了口气。
一连看了十五具。
左光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就是不停地摇头,叹气。
李粮官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凑上前。
“左老哥,这货……可是有什么不妥?”
左光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李粮官。
“李老弟。这是宁川府和百草门的首次合作。”
“这铜尸,是用来肥沃土壤,化为灵土的。”
左光指着车上的铜尸。
“你看看这十五具。”
“皮肉松垮,尸气斑驳。这能叫上等材质?”
左光压低嗓门。
“万一这灵土出了差池,种不出灵果。”
“酒道人怪罪下来。”
“这责任,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李粮官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百草门要是翻脸走人。
宁川府就得独自面对剑庐和尸山的夹击。
到时候,姐夫殷英第一个拿他祭旗。
李粮官咽了一口唾沫。
“左老哥,这……这货都是军需处统一调拨的。”
“我就是个跑腿的。”
李粮官一把拉住左光的袖子。
“您是监守,见多识广。”
“您给透个底,有什么路子能把这十五具替换掉?”
左光甩开李粮官的手。
往后退了半步。
面露难色。
“这……”
李粮官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甲士。
压低声音。
“老哥。只要能把事办妥,不给殷大人惹麻烦。”
“什么代价我都认。”
左光左右看了一眼。
拉着李粮官走到庄园的石壁后头。
避开军士的视线。
“路子,倒是有。”
左光竖起一根手指。
“方外势力的路子。能弄到上好的铜尸。”
“绝对比军方这批强十倍。”
“只是……”
左光拉长了音调。
“这代价,不小。”
李粮官长出了一口气。
有路子就行。
只要能用钱或者资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他根本不在乎那点差价。
保住姐夫的位子,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核心。
“老哥。”李粮官拍了拍胸口。
“这五十具铜尸,我本来该拿五十具的清灵果回去交差。”
“现在,我只拿三十五具的份额。”
“剩下的十五具,您自己拿去换好货。”
“只要能把窟窿填上,多出来的,全算兄弟我孝敬您的。”
左光两片嘴唇抿紧。
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
“这不合规矩。”
“这要是查出来……”
李粮官一把按住左光的手。
斩钉截铁。
“老哥!宁川府和百草门的合作才是正事!”
“些许灵果,算得了什么?”
“咱们都是小人物,得为上头考虑!”
左光看着李粮官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
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
“既然李老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这雷,老哥哥我替你扛了。”
左光转身走进庄园深处。
过了一会儿,提着一个大布袋走出来。
递给李粮官。
“一百零五枚清灵果。三十五具铜尸的份额。”
“你点点。”
李粮官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
根本没打开看。
“老哥办事,我放心。”
他把布袋挂在腰间,反复叮嘱。
“那十五具铜尸,您千万记得补上。”
“绝不能误了大事!”
左光拍着胸脯保证。
李粮官这才带着一百甲士,推着空车,浩浩荡荡地走了。
看着军阵消失在官道尽头。
庄园侧面的假山后头,转出一个人。
陈安顺。
他走到左光身边,看着远去的烟尘。
“老左,这出戏唱得绝了。”
陈安顺轻笑一声。
“那胖子被你卖了,还得给你数钱。”
左光把两手插进袖子里。
“胆子小,怕担事。”
“这种人最好拿捏。”
陈安顺走到那十五具被挑出来的铜尸前。
一脚踢开。
从储物袋里放出方球给的那十五具铜尸。
三十五具军方次品,加上十五具尸山正品。
五十具。
齐了。
陈安顺转过身,冲着左光摊开手。
“四十枚清灵果。拿来。”
按之前的约定。
十五具铜尸,陈安顺换五十枚。
分给左光十枚。
左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扔给陈安顺。
陈安顺接住,手指在布袋外头捏了两下。
数量不对。
多了。
陈安顺打开布袋,倒在手心里。
四十三枚。
陈安顺抬起头,看着左光。
左光嘿嘿一笑。
露出一口黄牙。
“那李粮官走得急,数都没数。”
“他那份里,我扣了三枚。”
“算便宜你这老东西了。”
左光凑近半步。
“以后还有这种好事,记得找我。”
陈安顺把清灵果装回布袋,塞进怀里。
他看着左光。
这老头既然能从李粮官那里扣三枚给他。
自己兜里留下的,绝对不止这个数。
不过无所谓。
水至清则无鱼。
利益捆绑,才是最牢靠的交情。
陈安顺点了点头。
“好说。”
两人站在五十具铜尸前。
互视一眼。
同时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