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你好,我是仙门御兽峰十三长老,桑宇。”
老者站在门槛外,笑盈盈的,周身没有半点灵压外放。
陈安顺在脑子里翻出骆岐之前说过的话,仙门各峰长老,最低筑基境。寿元两百年起。
筑基。
那是练气之上的另一重天。
陈安顺退后一步,侧身让出门道,右手虚引。
“长老请。”
桑宇迈过门槛,脚步不紧不慢。骆岐跟在后面进了院子,随手把院门带上。
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院子里安安静静。
桑宇四下打量了一圈,没说话。
右手往袖口里一伸,摸出几颗绿莹莹的种子,随手往地面一撒。
种子落地。
陈安顺盯着那几颗种子。
没有任何法诀手印,没有灵气波动,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种子入土的刹那,地面裂开几道缝,嫩绿的藤蔓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疯长,扭转,盘结。
三息之内,院子中央多出了三把藤蔓编成的座椅。
椅背弧度圆润,扶手上还冒着两片新叶。
骆岐在旁边弓着腰开口。
“十三长老的木荣道意,果然不凡。”
陈安顺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几把椅子上。
不对,不是椅子。
是那股意。
从种子破土到藤蔓成形,整个过程里弥漫着一种气息。
跟他今天在长街上触碰到的刀意雏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内核差不多,都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但桑宇身上这股意,比他的刀意雏形宽了不止十倍。
宏大、飘逸,裹着一种草木生长的蓬勃劲头。
陈安顺一只脚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站在原地细细咀嚼那股残留在空气里的韵味。
桑宇转过头,看见陈安顺的样子,笑了。
“小友倒是敏锐。”
他在藤椅上坐下,随意得很。
“意境这个东西,是筑基修士的根基。练气期修士驾驭法术靠灵气催动,到了筑基,灵气只是载体,意境才是骨架。”
桑宇伸手拍了拍椅子扶手上那片新叶。
“也正因如此,那些真正的先天大宗师,凡人武夫里站在顶点的人,能跳过练气,直接叩开筑基的门槛。”
陈安顺心里澄明透彻。
先天大宗师直入筑基。
这条路他隐约从骆岐嘴里听到过只言片语,但从没有人掰开揉碎地讲清楚。
桑宇这是在给他指路。
陈安顺压下心头的激动,拉开藤椅坐下。
“长老稍候。”
他起身进了正房。把仅剩的五颗清灵果装在粗瓷碗里,又切了半盘鳄龟肉,端出来搁在三把藤椅中间的石墩上。
这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清灵果每颗都金贵得要命,鳄龟肉更是没剩多少了,但眼前坐着的是筑基修士。
也只有这些东西,才能勉强配得上这位尊贵的仙门长老。
桑宇捻起一颗清灵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
“清灵果,品相不错。宁川府这地界能长出这等灵果,也算难得。”
他没有再寒暄,放下果核,直接开口。
“老夫此番前来,只有一件事。”
桑宇抬起头,看着陈安顺。
“我想将你收入御兽峰,直入内门。”
院子里的风停了半拍。
骆岐坐在旁边,端着那盘鳄龟肉的手顿住了。
内门?
他回宗门这么多年,从外门熬到内门,花了整整九年。这老头一句话,直接把一个凡人武夫塞进内门。
骆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吭声。
十三长老的决定,他没资格插嘴。
陈安顺坐在藤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脑子在转。
御兽峰,内门。
诱惑不小,但天下没有白捡的肉。
桑宇不等他发问,主动往下说。
“按古渚仙门的规矩,外门收的是练气前中期弟子,内门大多是练气后期,也有少数筑基同道。你是凡人武夫,照正常路子,最多只能挂个外门名额。”
他停顿了一下,眼皮微抬。
“但你今日在长街上催发了刀意雏形。”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桑宇的笑意收了三分,多出几分正色。
“意境雏形一旦成型,距离先天只差临门一脚。而先天武夫入筑基,水到渠成。老夫有理由相信,你这辈子走到筑基,极有可能。”
陈安顺默了两秒。
“长老高看了。”
这话虽是客套,在外人看来倒是真的。
八十岁的身板,丹田里那股白虎内罡虽然烈,但骨头在老化,经脉在退化,若不能凭借刀意雏形,短期内快速步入先天、转化练气,能否活到筑基都是两说。
桑宇长老这魄力,已经称得上极大。
陈安顺脑子里转了一圈。
“长老,御兽峰以御兽为主。”陈安顺开口,措辞斟酌过。“老夫是练刀的,入御兽峰,是否合适?”
桑宇哈哈笑了一声。
“御兽峰立峰三千年,以御兽闻名不假。但峰内以刀意破入筑基的前辈,少说也有十几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更何况,御兽峰是古渚仙门最早成立的几大峰之一。峰内收藏有直入元婴大道的根本法诀,功法与技法合一,不拘刀剑。”
元婴。
陈安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元婴是什么概念,他目前还不清楚,只知寿元两千。但从桑宇嘴里说出来,那种分量压得院子里的空气都沉了一截。
“第二个问题。”陈安顺接着往下问。“内门弟子享什么待遇,担什么责?”
桑宇扳着手指头说。
“月俸十块灵石。需完成仙门颁发的常规任务。培育灵药、镇守矿脉、坐镇各地,视情况而定。完成得好有奖,完不成扣罚。”
十块灵石一个月。
陈安顺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从四个剑庐弟子身上搜刮出一百零二块灵石,按内门月俸算,相当于十个月。
不算多,但胜在稳定。
“至于你的差事。”桑宇端起那颗啃了一半的清灵果,又咬了一口。
“不用挪窝。”
陈安顺眉毛动了一下。
桑宇把果核扔进石墩边的草丛里,擦了擦手。
“此前三宗联手,把清泉县周边三县的仙门弟子全灭了。眼下整个宁川府北面,就剩清泉县孤零零戳在这里。”
他的笑意彻底收了。
“仙门已经定了方略。清泉县升格为宁川府四大据点之一。后续会在此设立坊市、道院,形成一方修仙之地。”
坊市,道院。
陈安顺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意味着清泉县不再是一个边陲小县。
它会变成一个资源汇聚的节点。灵石、丹药、法器、修士,全都会往这里涌。
而他陈安顺,就是钉在这个节点上的那颗钉子。
“你入了内门,御兽峰会把你安排在原地,继续统帅第三军、坐镇清泉县。”
桑宇说完,拍了拍膝头,往椅背上一靠。
“不知陈小友意下如何?”
陈安顺站起身。
藤椅在他起身的瞬间轻轻晃了一下,新叶抖落了一滴露水。
他抱拳,腰压下去三分。
“陈安顺,愿入御兽峰内门。”
桑宇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过来。
一枚铜牌。
三寸见方,正面刻着一座山峰的轮廓,山峰上蹲着一头模糊的兽影。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内门”。
铜牌入手,温热。
不是金属被体温捂热的那种温度,是从铜牌内部自己散出来的,隐隐跳动,带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陈安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内门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御兽峰,丁字三百七十一号。”
桑宇站起身。
“铜牌贴身带着,不要离手。遇到仙门中人,此牌即是身份。”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停住。
没回头。
“对了。”
桑宇的声线平平淡淡。
“三日后,会有一批物资从仙门运抵清泉县。其中有一份给你的内门新人礼。”
他抬脚迈过门槛。
“里面有一本刀诀。”
骆岐跟在后头出了院门,经过陈安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
“老头,你走了狗屎运。十三长老六十年才有一次破格提拔的特权,用在你身上了。”
他的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地展开,扇了一下。
“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