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和骆岐从七楼石阶走下来,脚步一前一后,谁都没开口。
到了三楼拐角,骆岐终于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地展开。
“枯松岭,练气后期两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陈安顺没停脚步。
“等几天。”
骆岐扇子顿住了。
“等?十天期限,你等几天?”
“九天。”
陈安顺走到二楼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了骆岐一眼。
“我正在冲击经脉,差最后一哆嗦。”
骆岐的扇子在半空中悬着,扇骨没合上。
他上下打量了陈安顺两圈,视线在陈安顺的手臂上多停了一息。
练气后期的感知力足够让他察觉到陈安顺体内那股内罡的走势。
果然,手太阴肺经的那段经脉壁光滑得不正常,分明是刚打通不久。
“你在冲十二正经?”
陈安顺没否认。
骆岐的扇子终于合上了,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两下。
“行。”
他把扇子别回腰间,干脆利落。
“我等你。第九天你再不出来,我踹门。”
陈安顺点了下头,没多说。两人到了一楼分开,骆岐往坊市南面走了,陈安顺拐进主街西侧的一间石屋。
石屋门楣上挂着“江云丹楼”的招牌,漆味还没散干净。
柜台后站着个穿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一杆小秤,正在给一个散修称量药粉。
陈安顺等了片刻,散修走了。
“回愈丹,七瓶。”
蓝褂年轻人抬头扫了一眼,视线在陈安顺的白色长袍和腰间的乌鞘长刀上转了一圈,伸手往柜台下面摸了摸。
七个浅蓝色瓷瓶摆在台面上,排成一溜。
“七十块灵石。”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数出七十块灵石,码在柜台上。
蓝褂年轻人过了一遍数,点头收走。
“您慢走。”
陈安顺把七瓶回愈丹塞进储物袋。
剑庐弟子贡献的灵石从一百零二块变成三十二块,加上桑宇长老给的五十块,一共八十二块。
穷了。
但该花的不能省。十二条经脉,已经通了三条,还剩九条。手里现在有桑宇给的三瓶回愈丹,加上刚买的七瓶,一共十瓶。
九条经脉十瓶,多出来的那一瓶,不是用来冲经脉的。
跟劫修动手,总得备点愈伤药。
陈安顺把储物袋系紧,大步往坊市入口走。
白色长袍在风里抖了一下,那块甲字令牌在怀里沉甸甸地坠着。
……
七楼。
凌鸣志没动地方,依旧坐在石椅上。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修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穿着一身青灰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窄身短剑。
年轻修士歪着头,透过窗口看着陈安顺牵马出了坊市大门的背影。
“师父,这老头行不行啊。”
凌鸣志没应声。
“我看他不过后天境,搁咱们修仙界,也就相当于练气中期。百里范围内那些劫修,头领大多数是练气后期。”
年轻修士嘬了一下牙花子。“不会把他撕成碎片吧?”
凌鸣志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既然享受了内门的待遇,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的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至于修为战力这些,是他自己要考虑的。”
年轻修士抿了抿嘴,没再吱声。
安静了十几息。
年轻修士的脚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
凌鸣志没回头。
“你要去就去,别在我面前晃。”
年轻修士脚下一蹬,人已经窜出了窗口。
一道灵光从七楼掠下来,贴着坊市主街的屋脊掠过,追着陈安顺那匹快马的方向去了。
凌鸣志靠在石椅上,眼皮没抬。
坊市入口外三里。
陈安顺正骑在马上,盘算着回去之后先冲哪条经脉。手厥阴心包经从胸口到中指尖,路线长,转弯多,估计要费更多的回愈丹——
一阵破空声从头顶砸下来。
马受了惊,前蹄一扬,差点把陈安顺颠下去。
他一把按住马脖子,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一个青灰色的人影稳稳落在三步开外。
是刚才给他带路的那个年轻修士。
陈安顺的手没松开刀柄。
年轻修士站在路中间,左手叉腰,右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纸递过来。
符纸三寸见方,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灵气波动不强但稳定。
“老头。”
年轻修士把符纸往前伸了伸。
“我也姓陈,叫陈平安。”
陈安顺没接,看着他。
陈平安把符纸往陈安顺手里一塞,后退了半步。
“你修为太低了,不过后天境界。出去巡那百里地,不要强出头,躲在骆师兄后面保住性命就行。”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短剑,下巴朝手里的符纸一努。
“这是两张金光符,金光一出,能挡住练气七层的全力一击。不多,就两次机会。”
陈安顺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两张金光符。
符纸上的金光细密流转,温热微微。
材质不差,起码值个三四十块灵石。
“你自求多福吧。”
陈平安说完,脚下灵光一闪,人已经掠出去丈许。
他头也没回。
陈安顺捏着那两张金光符,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掠回坊市方向,消失在石柱之间的光幕里。
手里的符纸还是温的。
古渚仙门果然有几分古风。
一个筑基中期的长老,不苟言笑,公事公办,只管派活不管死活。
他的弟子倒是比师父多了点人味,明知帮不了多少忙,偷偷跑出来塞两张保命符。
比凡俗那些官场里的膏粱子弟,可爱得多。
陈安顺把金光符贴身收进内衫,拍了拍马脖子。
“走。”
快马扬蹄,往清泉县城方向奔去。
……
方府。
院门一关,门栓一插。
陈安顺把藤椅拖到院子西南角的空地上,储物袋里的瓷瓶一字排开。
十瓶回愈丹。
其中一瓶被他另外搁在储物袋的最里层,留着应付劫修。
剩下九瓶,冲经脉用。
他脱掉白色长袍,只穿一件灰色短褐,坐进藤椅,闭眼运功。
白虎内罡裹着刀意雏形撞进去。
凿。
经脉壁碎裂,鲜血从鼻孔渗出来,滴在膝头。
吞一颗回愈丹。药力走经脉,裂口愈合。
再凿。
足太阴脾经,通。
足厥阴肝经,通。
第五天傍晚,陈安顺吐出一口带着黑色杂质的浊气,八条经脉尽数贯通。内罡在体内的流转路径从单一直线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网。
每一条经脉打通的瞬间,刀意雏形都跟着膨胀一分。
不是变强,是变厚。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回愈丹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空瓶子在脚边堆了一地。
第九天清晨。
骆岐站在方府院门外。
折扇捏在手里没打开,扇骨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十天期限,今天是第九天。再不出来,他就得动手踹门了。
凌鸣志那种人不开玩笑。到了期限交不出结果,问责两个字落下来,他骆岐的内门前程也得搭进去。
他抬手,刚要敲门。
院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
不是物件碰撞的声音,是气机炸开的声音。
骆岐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一股刀意从院墙里面冲上来。
凌厉,苍劲,裹着一种说不出的倔。
不屈服。
不向任何东西低头。
不向岁月低头。
那股刀意冲破院墙的束缚,直直往天上扎,穿过清泉县上空的云层,在朝阳底下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半条街的窗户同时被震得嗡嗡作响。
骆岐的折扇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九天。
这老头九天不出门,他以为是在磨洋工。
结果是在破先天?
院门从里面拉开了。
陈安顺站在门槛后面。灰色短褐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渍,脚边散落着一地空瓷瓶。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那股刀意收敛回体内,在丹田与天地之间建起一条若有若无的通道。
天地灵气顺着通道往他体内灌,源源不绝。
先天。
骆岐弯腰去捡折扇,手指发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他直起腰,盯着陈安顺。
“……你他娘的,九日破先天?”
陈安顺随手抹去嘴角的血痂,轻笑道:
“走吧。”
他把乌鞘长刀从门后拎起来,挂回腰间。
“枯松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