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眼睛亮了起来。
左边那个高瘦,颧骨凸出,一头乱糟糟的黄发扎了个马尾,穿一件补了三四处的灰色短袍。右手捏着一枚铁锥,指缝间灵光还没散干净。
右边那个矮胖,圆脸,颌下三缕短须,手里攥着一把铜锤,站在洞穴深处的石壁旁边,腰微弓,随时要窜的架势。
高瘦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出了洞口暗处,站在光线底下。
他上上下下把陈安顺打量了一遍。
灰白头发,粗糙的脸皮,满是细纹的手背。身上那件白色长袍看着料子不错,但没有灵压。一丝都没有。
腰间别着一柄乌鞘长刀,刀鞘磨损得厉害,铜箍发暗。
凡人武夫?
高瘦男人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矮胖男人一眼,咧开嘴笑了。
“莫二,你瞧瞧,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矮胖的莫二没吱声,铜锤没放下,两只脚还钉在原地。
莫大不管他弟弟,转回头盯着陈安顺。歪着脑袋,拿下巴点了点他。
“老头,你都长满白发了,怎么还上赶着送死呢?”
他翻了翻袖口,从里面摸出一张黄纸符篆,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样吧。你跪下来,给我贴张御仆符。我就饶你不死。”
陈安顺站在洞口,刀横在身前,没动。
莫大把符篆在指间晃了晃。
“别犟。你一个凡人武夫,能闯我的聚火阵进来,说明底子不差。给我当个向导,领着我在这清泉地界摸摸底。”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灰色短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露出一双磨得发亮的牛皮靴。
“比死强。”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三十息。
骆岐要三十息。
从他冲进聚火阵到现在,过了不到十息。还差二十息。
这两个人要是一起动手,就算有不屈刀意傍身,先天初期对练气后期,一对二,不好打。
但眼前这个姓莫的,嘴上嚣张,脚底板没挪。矮胖的那个缩在洞穴深处,更没有扑上来的意思。
劫修。
常年在外面抢东西的人,警惕性高得离谱。
越是嘴上放肆,手上越留着三分。没弄清楚来者底细之前,不会真动杀招。
拖。
陈安顺把刀收回鞘中,右手离开刀柄,左手抱拳。
莫大愣了一下。
“嘿,还行,识时务。”
“那倒不是。”陈安顺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御仆符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抬手指了指莫大手里那张符篆。
“但得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莫大的眉毛挑了起来。
“行,老东西还要验货?”
他把符篆收回袖口,右手往前一推。掌心处灵力暴涌,一只三丈大的金光巨掌从他手臂前方凝聚而成。
巨灵掌。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洞口,灵力的压迫铺天盖地地朝陈安顺砸过来。陈安顺的脚后跟往后滑了半寸。
胸口发闷,丹田里的内罡被那股灵压挤得猛缩了一下。
练气后期的手段,果然不是后天境能比的。哪怕突破了先天,这股压力依然实实在在。
金光大掌没往陈安顺身上拍。
砸在了他左脚旁三尺处的青石地板上。
轰。
石板四分五裂,碎块飞溅,有一块拳头大的石渣擦着陈安顺的小腿飞过去,在白色长袍上划出一道灰痕。
裂纹从落点朝四面八方蔓延,整个洞口前的地面塌陷了一片。
莫大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上沾的石灰,扬着下巴。
“看到了吧?这可是老子好不容易抢来的巨灵掌。一巴掌就能把你这老东西拍出尿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下指了指地面。
“还不速速跪下投降。”
陈安顺低头扫了一眼脚下那片碎裂的石板。
力道不小,但收得也快。这一掌的威力,比他的三万两千斤底力强了一截,但没到碾压的地步。
二十三息。
还差七息。
洞穴深处,莫二的铜锤忽然往上提了一寸。
矮胖男人的脸上,那股懒散没了。
“大哥。”
莫大转头。
“小心,他有帮手。”
莫二往洞口外的方向偏了偏头。铜锤上的灵纹微微发亮,那是感知类的辅助法器。
“北面,三十丈外。练气后期。正在靠近。”
莫大的脸色变了。
他扭过头瞪着陈安顺,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老狐狸。”
金光大掌再次凝聚。这回不是吓唬人了。三丈巨掌裹着凌厉的杀机,直直拍向陈安顺的面门。
不拖了。
乌鞘长刀出鞘。
陈安顺的丹田里,不屈刀意沟通天地的通道轰然洞开。
那股来自天地之间万物不甘的力量顺着通道灌入体内,与白虎内罡搅在一起,从经脉网络的每一个节点涌向右臂。
内罡光芒暴涨。
一道三丈刀气从乌鞘长刀的刃口上劈出去,雪白,刺眼,带着一股让人心底发颤的倔劲。
刀气撞上金光大掌。
没有僵持。
金光从中间裂开,碎成漫天的光点,簌簌往地上落。
陈安顺收刀,手臂微沉。
初次动用先天刀意跟练气后期的术法对拼,内罡的消耗比他预估的大。但结果摆在这儿。
练气后期,也不是那么强。
这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过完。
陈安顺抬头,洞口前面。
空了。
莫大不见了。
陈安顺猛地转身,往北面看。
三十丈开外的枯松林边缘,一个灰色的人影正在拼命往山脊线上蹿。
身上贴着一张符篆,符篆上的灵光一闪一闪,双腿的速度快得离谱,脚尖点在枯松树杈上,连踩三步就窜出去十丈远。
轻身符。
这王八蛋。
嘴上说着一巴掌拍死人,身上早就备好了逃跑用的符篆。
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人硬拼。
北面山腰处,骆岐拦住了莫二。
一道青芒在莫二身边绕着弧线飞舞。
骆岐的飞剑比龙阳那柄赤红飞剑短了一截,但速度更快,轨迹更刁。
剑尖时不时朝莫二的太阳穴、咽喉、心口扎过去,逼得莫二的铜锤左挡右架,手忙脚乱。
骆岐的右手边,一头雄性灵狮从灵兽袋里冲了出来。
体型不大,肩高三尺,通体灰褐色的短鬃,但扑咬的时机精准得令人发指。
每次莫二把铜锤举起来挡飞剑,灵狮就从下盘扑他的膝窝。每次莫二低头防灵狮,飞剑就往他后脑勺招呼。
一人一兽,配合得天衣无缝。
莫二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铜锤每一击都带着灵力,砸在地上火星四溅,但青芒飞剑滑不溜手,根本砸不中。灵狮更是缠人,牙齿咬上铜锤杆子不松嘴,死命往下拽。
莫二拼了命往莫大逃走的方向扭头。
“大哥救我!”
嗓音里的绝望清清楚楚。
山脊线上,莫大的灰色身影顿了半息。
然后跑得更快了。
脚底板上的轻身符亮了一下,整个人窜过山脊,消失在另一面的树影里。
陈安顺站在洞口前,看着骆岐斗法。
他没急着冲过去。
骆岐的打法,他是第一次完整地看。
飞剑是主攻,走的是巧路子,不跟人硬碰硬。
灵狮是辅助,负责压缩对手的腾挪空间。骆岐自己站在十五丈开外,右手掐着剑诀,左手紧紧拿着储物袋。
储物袋里还有东西。
后手。
骆岐这人打仗比他想的要谨慎。看着张狂,实际上把退路留得死死的。
骆岐偏过头,扫了陈安顺一眼。
“还看?过来帮忙!”
陈安顺拔刀上前。
三个方向同时施压。飞剑封上盘,灵狮缠下盘,陈安顺走中路。
莫二的铜锤越抡越慢。陈安顺没有急着出刀,刀横在身前,脚步跟着莫二挪,左三步右三步,把自己嵌进莫二的攻击节奏里。
不屈刀意沟通天地。
先天境借天地之势的感知,把莫二身上每一处灵力的流动看得清清楚楚。
铜锤挥出去的时候,右肩的灵力走空了半拍。灵狮咬上来的时候,左膝下意识后撤,重心偏了。
但不够。
这些破绽都在一闪之间,莫二毕竟是练气后期,灵力修补的速度极快,每个破绽都只存在两个呼吸不到。
陈安顺的刀没出。
等。
第十七个呼吸。
莫二的铜锤砸向灵狮的脑袋,灵狮矮身避开,铜锤劈空,带着惯性往右下方坠。
同一瞬间,飞剑从后方刺向莫二的后颈,逼得他上半身前倾。
全身的灵力防御在左胸到右肋之间断了一线。
不是两个呼吸。是三个呼吸。
够了。
陈安顺的身体动了。
人随刀走。
春水东流。
第一刀横削,贴着莫二的灵力护罩外层滑过去,力量不大,但内罡在刀刃上打了个弯,第二刀从第一刀的末势里生出来。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连绵不断,一浪推一浪。
莫二的灵力护罩在第六刀的时候开始龟裂。
第七刀,裂纹扩散到整个左胸。
第八刀,护罩外层碎了。
第九刀,内层的灵力护体被削穿。
白虎衔尸。
刀从下往上撩,刃口翻转,直取咽喉。
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莫二的脑袋从脖子上飞了出去。
血从断颈里喷出来,铜锤脱手落地,砸出一个坑。
无头的身体往前栽倒,趴在碎石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骆岐收起飞剑,灵狮退回他脚边蹲下。
他盯着陈安顺看了好几息。
“先天大宗师借天地之势感知战机,果然比修士敏锐。”
陈安顺没接话。他弯下腰,把莫二腰间的储物袋解下来,掂了掂。
沉。
他把储物袋系在自己腰带上,直起身,又随手把铜锤放进储物袋。
转头一看,骆岐就站在两步开外,折扇停在半空,扇面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死死盯着陈安顺腰间那个储物袋。
陈安顺干咳了一声。
“清泉规矩,斩杀者得七成。”
骆岐的折扇慢慢放下来,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陈安顺又咳了一声。
“……不过现在清泉隶属仙门了。五五分,合理吧?”
骆岐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转身就走。
走出了三步,扔下一句话。
“莫大跑了。凌长老那边,你去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