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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仝双天没亮就起了。

    两口红漆木箱码在马车上,绳子扎了三圈,打了死结。

    金银细软、几身换洗衣裳、三夫人的妆奁匣子,塞得满满当当。

    马车是赵府自家的,宽敞,车厢内铺了一层旧棉垫子。

    三夫人坐在左侧,藕荷色衣裙理得齐整,素银簪别在发髻上,手搁在膝头没动。

    赵成器坐在右侧,核桃串捏在手里,两只胖眼珠子往车窗外瞅了一眼又缩回来。

    赵有道已经骑在枣红马上了。

    月白劲装换了件深色的,腰间长剑擦得干净,背上驮着一个行囊。

    仝双在车辕上坐定,缰绳绕了两圈拢在手里。

    街口传来铃铛声。

    叮当,叮当。

    二牛的四蹄踏在青石板上,不急不慢地晃过来。

    牛背上的白发老头扫了一眼院门口的阵仗,马车、行囊、人齐了。

    陈安顺点了一下头。

    “走,回清泉。”

    仝双一抖缰绳,马车的轮子碾过门前的石板,吱呀呀地往街面上拐。

    赵有道打马跟在后头。二牛走在最前面,铃铛声领着路。

    宁川府的街面还没醒透。两边铺子的门板半掩着,早起的伙计端着洗脸水往门槛外泼。

    铁器铺的招牌在晨风里摇了两下,铁锈味淡淡的。

    陈安顺回头看了一眼赵有道。

    这小子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两只手一前一后搭在缰绳和剑柄上。整个人绷着,下颌线收得紧。

    离开经营了两年多的宁川府,把宅子丫鬟都撂下了,头也不回。

    这份决心不小。

    出了南门,官道朝东南方向铺开。

    道路两旁的田地还是老样子,庄稼矮矮地蹲着,远处山脊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翠翠在牛角上蹲了半个时辰没吭声。

    不正常。

    这鸟从来没安静过这么久。

    陈安顺低头一看,翠翠没在牛角上。

    不知什么时候,那团绿色的毛球飞到了马车窗口,正扒着车窗框子往里头探脑袋。

    赵成器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压得低低的,透着股新鲜劲。

    “你真能听懂人话?”

    翠翠扑棱了两下翅膀,胸脯挺起来。

    “我不但能听懂,我还能说。你叫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赵成器的嗓门拔高了三分。

    “它说话了!娘,鸟说话了!”

    三夫人的声音没传出来,但车厢里传出一声闷响,估计是拍了赵成器一下。

    翠翠不管这些,脑袋从窗框里又往里探了两寸。

    “你手上那串什么东西?圆圆的。”

    “核桃。”

    赵成器把核桃串举到翠翠跟前。

    “你吃不吃?”

    “我不吃核桃,我吃虫子。”

    翠翠的爪子扣着窗框,金色竖瞳往赵成器脸上转了一圈。

    “你好胖。”

    赵成器愣了一下。

    “我不胖,我壮。”

    “你比二牛的脑袋还圆。”

    赵有道在后面骑着马,嘴角扯了一下。

    三天的路程。

    第一天,翠翠从牛角搬到了马车窗口。

    第二天,翠翠直接钻进了车厢。

    第三天,赵成器从车厢里探出脑袋,肩膀上蹲着翠翠,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逗它玩。

    一人一鸟的脑袋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什么。

    三夫人坐在车厢另一侧,素银簪纹丝不动,两只手搁在膝头,从头到尾没管。

    陈安顺在牛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赵成器那张胖脸上挂着笑,是到宁川府之后就没见过的那种笑。

    行吧。把翠翠寄存在赵府也不是不行。老跟着他修炼,这鸟确实也闲得慌。

    清泉县的城墙在第三天傍晚露出来了。

    十丈高的夯土墙面上,新添了几道灵纹,隐隐泛着光。

    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道袍的修士,练气中期的灵力波动不遮不掩。

    仙门的人。

    桑宇说过,清泉县已经有长老坐镇,布了防御阵法。看来不是空话。

    进了城,赵成器先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清泉县跟宁川府没法比,街面窄,行人少,破旧的铺面一家挨一家。但赵成器的两只胖眼珠子亮得很。

    “还是这地方好,这地方没人管。”

    他摸了摸翠翠的脑袋,“以后就在这遛鸟。”

    翠翠嘴里叼着赵成器喂的半截虫干,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谁遛谁还不一定呢。”

    马车在赵府门口停下来。

    院门上的牌匾还在,积了一层灰。

    仝双跳下车辕,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高了一截,廊下落了不少枯叶。灶房、正房、厢房,格局没变,就是空了几个月,到处是灰。

    三夫人从车厢里迈出来,站在门槛上扫了一圈。

    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没说话,径直往正房走。该买什么缺什么,她心里有数。不用人教。

    赵成器抱着翠翠从车厢里蹦下来。

    翠翠扑棱着翅膀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石榴树枝头上,金色竖瞳滴溜溜地打量这个新窝。

    赵成器往石榴树底下一蹲,核桃串搁在膝盖上,仰着脑袋看鸟。

    “翠翠,你觉得咱这院子怎么样?”

    “小了点。”

    翠啄了啄树皮。“不过比那个牛棚强。”

    陈安顺没在赵府多待。拍了拍赵有道的肩膀。

    “明天去军营报到。”

    赵有道抱拳。

    “是。”

    干脆利落,没有废话。

    陈安顺翻身上了二牛,铃铛叮当一响,出了赵府巷子。

    去军营的路不远,二牛的蹄子踏了百来步就到了。

    校场上,几队军士正在操练。

    陈安顺扫了一眼,没下牛。从储物袋里摸出龙形玉佩,灵力注入。

    殷英的声音很快传过来,嘴里又嚼着东西。

    “陈老兄,什么事?”

    “第三军副将,赵有道。我已经定了,和你报备一声。”

    玉佩里安静了一息。

    殷英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嗯了一声。

    “赵光峰的大公子?后天宗师那个?”

    “对。”

    “行,小事。流程我会办妥,你不用操心。”

    收了玉佩。

    第二天一早,陈安顺带着赵有道进了军营。

    赵有道换了一身深色劲装,长剑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走进校场的时候,军士们的操练动作慢了半拍,一双双眼往这边扫。

    这公子哥模样,白净脸,窄腰长腿,往军营里一站,格格不入。

    有人嘀咕了一声。

    “这就是新来的副将?”

    “看着不像打过仗的。”

    “统帅从哪找来这么个……”

    陈安顺站在点将台上,没搭理底下的议论。

    他也不用搭理。

    五千兵马在他手底下从宁川府打到清泉县。仙门入世之后,这支队伍拿的军饷比之前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说赵有道是副将,赵有道就是副将。

    “第三军副将,赵有道。”

    陈安顺的声音从点将台上落下来,八个字,不高不低。

    校场上的嘀咕声停了。

    军士们不了解赵有道,但了解陈安顺。这位老统帅从来不干亏本买卖。他挑的人,有他的道理。

    赵有道站在台下,抱拳扫了一圈。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豪言壮语。

    后天宗师的气血往外一放,不散不漏,厚实绵密。

    校场前排几个老兵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住了。

    嘀咕的那几个人闭了嘴。

    安排妥当。

    陈安顺骑着二牛出了军营,往清泉县城中的坊市去。

    依旧是东胜商会的铺子。

    “庚金之精,有多少?”

    白白胖胖的掌柜看着一个月不见的陈安顺,笑道:

    “最近从总部调来许多,不用愁没货。”

    “那我要五十块。”

    陈安顺把储物袋往柜面上一倒。

    五千块灵石哗啦啦地滚出来,堆了小半个柜台。

    掌柜眼疾手快,在路人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收入储物袋中。

    五十块庚金之精。拳头大小的银白色矿石,码得整整齐齐,则装进陈安顺的储物袋。

    储物袋轻了,矿石有了,灵石没了。

    又穷了。

    陈安顺骑着二牛回到方府宅院。

    推开院门,歪脖子枣树还在,院角的玄铁粉渣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

    赵四不知什么时候来过。院子里打扫过了,灶房门框擦得锃亮,风狼崽的食盆搁在廊下,里头还剩半碗碎牛肉。

    风狼崽。

    陈安顺四下扫了一眼,没看见。

    正要去赵四那问,耳边听见一声细微的呼噜。

    歪脖子树背后,风狼崽趴在树荫里睡得四仰八叉。

    银灰色皮毛发亮,肩高比走之前窜了一大截,快到陈安顺膝盖了。嘴边两颗小獠牙露在外头,呼噜打得均匀。

    赵四喂得不错。

    陈安顺没叫醒它。关了房间门窗,盘膝上床。

    五十块庚金之精摆在面前。

    第一个杂念斩了,识海里那团淡灰色的杂质碎掉一角。道心清了一截,筑基二层的门槛就摆在眼前。

    原以为一马平川。

    灵力运转,庚金之精在掌心碎裂,精华涌入丹田。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液态灵力在丹田里涨了一圈,不屈刀意稳稳转着。

    二十块。丹田里的灵力开始变得黏稠。筑基二层的壁障就在头顶,摸得着轮廓。

    三十块。壁障被灵力冲刷出一道浅痕。

    四十块。浅痕深了一寸。

    五十块。

    全没了。

    丹田里的灵力涨到了临界线,但只是临界线。壁障裂了一道缝,远远不够冲破。

    进度,一半。

    还差一半。

    陈安顺睁开眼,掌心里全是银白色的粉渣。储物袋翻过来抖了抖,连个灵石渣都没掉出来。

    五千灵石,五十块庚金之精,只推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至少还得五千灵石打底。

    这还是庚金之精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万一价格浮动,六千、七千,都有可能。

    加上后续还有两个杂念要斩。涤魂丹一万一颗,斩一念不知要吃几颗。

    这笔账算下来,脑袋嗡嗡的。

    陈安顺仰头靠在墙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耄耋逆鳞命格、不屈刀意、太初庚金诀,样样都是顶配。偏偏最要命的短板,从头到尾就一个字。

    穷。

    院子树下,风狼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鼻子拱着门缝嗅了两下,嗷了一声。

    陈安顺没理它。

    他从床上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夕阳从城墙那头斜过来,把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安顺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储物袋,仰头吐了口气。

    “灵石,灵石,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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