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从莲花客栈出来,脚步没往方府拐,径直奔歪脖子枣树下拴着的二牛。
缰绳解了,翻上牛背,铃铛叮当一响。
赵四从后头追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饼。
“统帅,往哪儿?”
“万灵峰。”
赵四的脚步顿了一下,饼渣从嘴角掉下来。
“你在家等着。”
蹄声踏上主街的石板路,往东。
二牛的步子不急不缓,铃铛甩出一串碎响。
陈安顺搂着牛脖子,脑子里把刚才那场谈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李家的生意,能做。
阴属灵草、阴煞凝珠,哪一样都是硬通货。
尤其是阴属灵草,柴生那边的培育基地正缺种源,李家要是每月供十种以上,新型灵植的产出速度能翻一倍。
但这事不能瞒着。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无人问津的凡俗武夫,爱跟谁做生意跟谁做生意,没人管。
现在呢?御兽峰内门弟子,清泉县县丞,头顶挂着仙门的名号。
仙门的人跟尸山的人私下做买卖,这事传出去,不用敌人动手,自己人就能把他摁死。
叛徒这顶帽子一扣上,灵石再多也是死人的灵石。
得报备。
哪怕虞少微骂他两句、拍桌子,也比日后被人捅出去强。挨骂顶多丢面子,被扣叛徒的帽子是丢命。
二牛的蹄子踏上万灵峰山脚的土路。
灵气浓度陡然拔高,丹田里的庚金灵力又活络起来。
上回来这儿才是一个月前的事,那次是交腐骨引香,顺手讨了两万灵石。这回又来,金丹真人怕是要嫌他烦了。
脚下的地面又没了。
那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裹住了一人一牛,山路、碎石、树丛全部拉成模糊的线条。
半息之后,蹄子踏在峰顶青石台上。
虞少微站在古松下,深青色的旧袍子,两手拢在袖口里。白鹤蹲在巨石上,歪着脑袋打量来客。
跟上回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连袍角被风掀起的弧度都没变。
金丹真人站在那里,就跟长在那里一样。
陈安顺翻下牛背,躬身一礼。
“拜见峰主。”
虞少微的丹凤眼扫过来,淡淡的。
“又来。”
两个字,不咸不淡,但那层“不耐烦”已经从字缝里往外渗了。
陈安顺没绕弯子。
“属下与尸山李家搭上了线。李家金丹老祖寿元将尽,嫡长子李明玉亲自登门,要跟属下做灵资买卖。阴属灵草、尸傀材料、阴煞凝珠,三样东西,月供。”
虞少微没接话。
陈安顺把细节一条一条往外倒。李家的处境,三年之期,退路的算盘,阴煞凝珠的暴利。
说完了。
松树上掉下来一片针叶,落在青石台上,滚了半圈。
虞少微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倒是老实。”
这话听着是夸,但后半截不知道接什么。陈安顺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跟尸山做买卖,搁在宗门里是杀头的事。”
虞少微的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食指虚虚往下点了一下。
“但你这老小子倒是嗅觉灵敏,李家那点家底,搬到清泉来卖,确实是笔好生意。”
陈安顺的脊背松了半寸。
虞少微转过身,面朝古松。
“你去找凌鸣志,在坊市开一处黑市。李家的货走黑市出手,明面上不挂仙门的牌子。规矩凌鸣志懂,你不用操心。”
黑市。
这两个字从金丹真人嘴里蹦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坊市内设黑市,等于虞少微默许了这条灰色通道。
日后就算被人查到,也是峰主点过头的,谁来追究都追不到他陈安顺身上。
“多谢峰主。”
“少扯这些。”
虞少微头也没回,袍角一甩。
“你那个灵植才交了一种,两万灵石拿了,后续呢?”
陈安顺的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
“把精力放在新型灵植上。我要的不是一种两种,是大量的产出。你那个灵植师既然有本事,就让他放开手脚。外来灵草的种源,你既然搭上了李家的线,正好用上。”
话说到这里,虞少微的右手往前一推。
又是那股力道。
视野拉扯了半息,牛蹄重新踏在山脚的土路上。
被丢下来了。第二回了。
二牛打了个响鼻,原地晃了两下脑袋,铃铛叮当响了一串。
陈安顺骑在牛背上,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石粉,看着万灵峰山尖上那层薄雾。
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
这位金主,大方是真大方,不耐烦也是真不耐烦。出了事拍拍屁股一句话就摆平,平时连多一句废话都嫌。
要是能再多几个这样的……
算了,想多了。
蹄声拐上主街,往坊市去。
……
清泉坊市的二阶防御阵法在入口处泛着淡光,两名练气弟子值守。
陈安顺报了身份,牵着二牛进了坊市大门。
阵法内的灵气比外头浓了三成,街面上来往的修士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有挂着东胜商会腰牌的伙计在吆喝,有穿着杂色道袍的散修蹲在路边摆摊。
凌鸣志的楼在坊市正中央,七层阁楼,阵旗插满了屋檐。
陈安顺上楼,推门。
凌鸣志坐在书案后头,正批着一沓文书,筑基中期的灵压稳稳当当地罩在屋子里,连桌上的墨砚都被压得纹丝不动。
“峰主让我在坊市开一处黑市。”
陈安顺把虞少微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半个字没添。
凌鸣志批文书的手停了一下。
笔搁回砚台,抬头。
“知道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问缘由,没问货源,甚至没问黑市卖什么。
峰主发话的事,他只管执行。
凌鸣志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平安。”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陈平安推门进来。
比上回见面又精神了几分,练气七层的灵压收得干净,不显山不露水。
腰间挂着一只布袋,里头鼓鼓囊囊装着符纸——符师随身带货,随时能卖。
“师父。”
凌鸣志用笔杆子朝陈安顺一指。
“带他去坊市东北角,选两个铺面。”
陈平安朝陈安顺拱了拱手。
“陈老哥,跟我走。”
两人出了楼,沿着坊市主街往东北方向拐。
越往深处走,铺面越稀,人影越少。拐过两条巷子,到了一条半宽不窄的胡同。
胡同两侧的门板半开半掩,有几间已经落了灰。
陈平安在一处相邻的两间铺面前停下。
“这两间,原先是个散修开的杂货铺,三个月前人跑了,一直空着。位置偏,正经客人不会逛到这儿来。”
他推开左边那间的门板,灰尘扬起来一片。里头空荡荡的,一张柜台、几个空架子,墙角蹲着两只破瓮。
陈安顺扫了一圈,点了一下头。
偏僻,隐蔽,不显眼。做黑市正合适。
他把陈平安拉到柜台后头,压低了嗓门。
“我手里事多,精力有限,这黑市我没工夫天天盯着。”
陈平安的两只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是你师父的弟子,又是坊市自己人,照看这地方比谁都方便。”
陈安顺竖起两根手指。
“你要是帮我照看,一个月分你两百灵石。”
陈平安的手在布袋上顿了一下。
两百灵石。
他是一阶上品符师,在坊市里算稀缺人才,每月画符卖符的进项也就两百出头。
陈安顺这一句话,等于给他把收入翻了一倍,代价只是看着两间空铺子。
“包在我身上。”
陈平安没犹豫。
“你让赵四跟我对接就行,进货、出货、账目,我替你盯着。有事信鸽传话。”
赵四。
陈安顺的亲信,跑腿办事的老人。
陈平安跟陈安顺打交道这么久,这点门道早摸清了。
陈安顺拍了拍他肩膀。
“回头李家的货到了,我让赵四送过来。”
出了胡同,两人在巷口分开。陈平安往坊市主街走,走了两步回过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布袋。
“陈老哥,发财的时候别忘了老弟兄。”
陈安顺摆了摆手,翻上二牛。
蹄声往东胜商会去。
白胖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铃铛声猛地抬头,一看是陈安顺,两条腿蹬直了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陈大人!您又来了。”
“涤魂丹,一枚。”
掌柜的笑僵了半拍。
涤魂丹。一万灵石一颗的硬货。这位陈大人上个月才买了一枚,这又来。
“小的去取。”
掌柜钻进库房。没两刻钟,一只黄绸包裹的玉瓶搁在柜台上。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掏灵石。一万块灵石码在柜台上,堆成一座小山。
掌柜两只手扒拉着灵石清点,扒拉到一半眼角抽了一下。
一万整,不多不少。
陈安顺把玉瓶收进储物袋,转身出门。
掌柜望着他的背影,两只手搁在柜台上的灵石堆里,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月之内,第二枚涤魂丹。
这位县丞大人花灵石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筑基修士都凶猛。
……
方府宅院。
院门一关,门栓一插。
陈安顺坐在石桌前,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左边:上回买的涤魂丹,玉瓶封口完好。
右边:今天买的涤魂丹,黄绸还没拆。
两枚涤魂丹并排搁在石桌上。
两万灵石。
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结了一遍。峰主给的两万,减五百徐良,减两千柴生,减一万涤魂丹,加上之前剩的两千两百,再减今天这一万。
九千七百块灵石。
花钱的速度远超赚钱的速度。铁线藤还没收第一茬,黑市还没开张,灵石已经见底了。
但这两颗涤魂丹不能省。
筑基二层推到三层,庚金之精是外功,杂念消除才是内功。
第一次涤魂丹斩的那处杂念,是“承诺”。
赵光峰临走时给了他第三军统帅的位子,他答应照看赵府一家。
如今赵有道在第三军当副将,赵成器在那清泉老赵府遛鸟,享受悠闲人生,他自认为照看得不错,杂念也早已消除。
第二个杂念,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