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
白骨宫殿的穹顶高达十丈,每一根柱子都是用妖兽的脊椎打磨拼接而成,缝隙里渗着暗绿色的磷光。
金袍男子坐在骨座上,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饕餮道体?”
金袍的衣摆在地面拖了半圈,他把玉简往骨座扶手上一搁,拇指在扶手的骨节凸起处蹭了两下。
拓跋宗远。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一圈。
拓跋家藤蛟县的据点被人端了,死了两个筑基宗亲,库房被洗劫一空。这事慕容杰知道,当时还看了两天笑话。
现在拓跋宗远跑过来报这个消息,脸上写着“公忠体国”,脊梁骨上写着“借刀杀人”。
当我慕容家是什么?马前卒?
慕容杰,也就是那金袍男子把玉简扔回桌上,两条腿交叠,往骨座里靠了靠。
虞少微。
当日那头白鹤踏云而来,一拂手碎了潘安的百丈黑掌,那场面传遍了东胜州修仙界。
慕容杰当时在密室闭关,消息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炼化一具尸傀,手上的活直接停了。
散了关,第一件事就是传讯自家元婴老祖。
“那虞少微修为如何?”
老祖善于筹算,掐指一算便叹了口气。
“万灵之名,名不虚传。于天地有功德,距离元婴也不远矣。”
一句话把慕容杰的火气浇了个透心凉。
从那以后,清泉县在慕容家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大红圈,旁边批了四个字,不可招惹。
自家老祖忙着应对陈倾天,分不出手来。
尸山四大家族面和心不和,凑在一起只会互相扯后腿,更别说联手对付一个准元婴级别的金丹真人。
就算那白发老头真是饕餮道体又如何?
送上门去给虞少微当菜?
慕容杰从骨座上站起来,金袍拂过地面的磷光。
他走到殿侧那扇骨窗前,两只手背在身后。
窗外是尸山特有的灰白色雾气,远处几座练尸场的烟囱冒着黑烟,隐约能听见铜尸被铁锤敲打的闷响。
脑子里的算盘转了一圈。
不能自己去,但这消息放在手里也没用。
藤蛟县。
潘家在那边驻了重兵,潘安本人也在。潘家跟古渚那边已经撕破脸了,双方金丹对峙,天天瞪眼。
把消息递过去,潘家爱去不去。去了,跟虞少微打起来,两败俱伤最好。不去,那就当没这回事。
反正刀不砍在慕容家身上。
慕容杰转身走回骨座,拿起桌上的玉简,往里灌了一道灵识,把内容原封不动地复刻了一份。
“来人。”
殿门外,一个灰衣修士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把这个送到藤蛟县,交给潘家那边管事的。”
慕容杰把新玉简往下一丢。
“就说,北边传来的消息,我慕容家不敢独享,请潘大真人定夺。”
灰衣修士接了玉简,退出去,脚步声在白骨走廊里越走越远。
慕容杰重新坐回骨座,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殿顶那排妖兽脊椎做的穹梁。
饕餮道体。
万年难出一个的东西。
搁在太平年月,几大宗门会客客气气地把人请回去,好吃好喝供着,往金丹元婴的路上推。搁在这个大争之世……
慕容杰的手指在骨节上敲了一记。
也不过是一具空耗资源的肉身。
……
清泉县。方府宅院。
陈安顺把归元刀从鞘中抽出来,又推回去。
嗒。
金属碰撞声脆而短,在院子里弹了一下。
冬藏寂寂的第四十七遍。
庚金灵力在右肩、右肘、右腕三处节点上同时收紧,凝成三团压缩到极致的旋涡。
外来的冲击只要碰到任何一处节点,灵力旋涡就会自动旋转削减,把七成力道卸掉,剩余三成沿着刀身引入脚下。
十天。
四十七遍之后,冬藏寂寂的守势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刻意催动灵力,身体自行运转。
陈安顺从歪脖子枣树下走出来,归元刀插回腰间。
脚踩在地上,他能感觉到刚才每一次收刀时庚金灵力在地面留下的浅浅痕迹。
筑基三层的神识范围,足够覆盖整个方府和周边三条街巷。
清晰,安定。
然后院门响了。
笃,笃。
陈安顺走过去,拉开门栓。
李明玉站在门外。月白色直裰,青玉腰带,那柄折扇别在腰间没抽。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站姿端正,脊背挺直。
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方球挤在巷口的阴影里。圆滚滚的身子靠着墙根,嘴里嗑着瓜子,两只小眼睛往院子里头瞄。
“陈统帅。”
李明玉拱了拱手,客气但不谄媚。
“货到了。”
他从袖口里翻出一个储物袋,袋口朝上,双手平举递过来。
陈安顺接了。神识往里一探。
分成三堆。
左边一堆,尸油、尸蜡、骨粉、魂钉,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皮纸隔着。尸傀材料。
中间一堆,十二种阴属灵草捆成小把,根须上裹着湿泥,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阴气。品种比上回谈的十种多了两种。
右边单独搁着五颗暗灰色的珠子,每颗指甲盖大小,珠面上浮着一层流动的黑雾。
阴煞凝珠。
足数,成色上乘。
“尸傀材料四千灵石,阴属灵草一千五百灵石,阴煞凝珠两千五百灵石。总共八千整。”
李明玉的报价干脆利落,没留还价的余地。
“你转手到坊市去卖,翻一倍都很容易。”
陈安顺把储物袋收好。
八千灵石。
他的储物袋里,灵石一块不剩。
上个月两万灵石进账,涤魂丹吃了两枚,庚金之精九千七百,给赵四的各项开支,给陈平安的黑市看管费。数字一路砍下来,砍得渣都不剩。
李明玉站在院门口,右手往前一伸,掌心朝上。
等着收钱。
陈安顺咳了一声。
“明玉兄弟。”
李明玉的手没收。
“近日消耗颇大,灵石一时周转不开。”
陈安顺的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几分不自然。
“容我筹备几日。”
李明玉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十七岁的少年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客气微微晃了一晃。
筑基修士,山北州重县的掌控者,仙门内门弟子。拿不出八千灵石?
难道想吃霸王餐?
“陈统帅……是在与我开玩笑?”
不像是。
李明玉那双审视的视线在陈安顺脸上转了一圈,从额头扫到下巴。没有说谎的迹象,这老头是真的穷。
他的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啪地拍了一下,又别回去。
“几日?”
“三日。”
陈安顺伸出三根手指。这些东西往黑市铺面一放,加上陈平安的宣传背书,三天之后应该足够回笼八千灵石。
李明玉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拿着八千灵石的货过来,空手回去,搁谁身上都膈应。这陈安顺听方球说,交易信用还是极好的,又是此处的执掌者,不至于吞了他这八千灵石。
“好。”
少年把这个字吐得很轻,手收回袖口。
“我和方球在清泉县等三日。”
方球从巷口的阴影里蹿了出来,嘴里的瓜子壳还没来得及吐干净。
“陈老哥!”
胖子两手一拍。两只小眼睛弯成月牙,脸上堆了三层笑。
“正好!我还说想在清泉坊市逛逛呢!听说你们这儿开了黑市?”
陈安顺看了他一眼。
这死胖子的鼻子比狗还灵。黑市的消息才放出去两天,他就闻着味儿了。
“方球。”李明玉在旁边开口。
方球的笑容收了半层,转过头。
“你我的身份不宜在清泉久留。三日之内,少惹事。”
“知道知道。”
方球连连点头,两条短腿往院子里迈了一步,又被陈安顺堵了回去。
“别进来。”
方球的脚缩回门槛外头。
陈安顺从怀里翻出两块令牌,坊市普通来客的通行令,上个月凌鸣志给他备了几块,以备接待之用。
“拿着,坊市里住客栈。”
两块令牌丢过去,一人一块。
李明玉接了,收进袖口,干净利落。
方球用两只胖手捧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搓了搓令牌上的字,嘿嘿笑了两声。
“陈老哥,你这排面……”
“滚。”
方球把令牌揣进怀里,圆滚滚的身子转了个弯,颠颠地追上前面已经迈步离开的李明玉。
两个身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院门合上。
陈安顺站在门栓旁边,手里捏着那个装了八千灵石货物的储物袋,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阴煞凝珠五颗,在清泉坊市卖一千一颗,五千灵石。
尸傀材料散修有需求,翻一倍八千。
阴属灵草留下两种给柴生做杂交种源,其余的走黑市出手,少说也能翻三成。
全部卖完,一万六千灵石出头。
扣掉给李家的八千,净赚八千。
这笔生意,暴利。
但前提是,他得先把李家的八千块钱凑出来。
他正要骑上二牛、往坊市黑市而去,脚步停了。
神识捕捉到巷口方向的动静。
方球没走远。胖子蹲在巷口拐角处的墙根下,嘴里嚼着什么,两只小眼睛一直往方府大门方向瞟。
李明玉已经不在了,往城北坊市方向去了。
就剩方球一个人蹲在那儿。
陈安顺的手从灶房门把上松开。
这死胖子想干什么?
他没出声,也没动。站在院子里,神识挂着巷口那个圆滚滚的身影,等。
等了一刻钟。
方球从墙根下站起来,两条短腿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小碎步又折了回来。
笃,笃。
“陈老哥,开门,就我。”
陈安顺拉开门栓。
方球站在门外,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那层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
两只小眼睛难得一见地正经了起来,嗓子压得极低。
“老哥,有桩买卖,我自己的,跟李家没关系。”
陈安顺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方球搓了搓手。
“我手里有一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指头粗的竹管,塞子拔开,从里面倒出一片叶子。
暗紫色,叶面上浮着一层银色的脉络,灵气收敛在脉络深处,不显山不露水。
陈安顺的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
丹田里的庚金灵力自行跳了一拍。
这株灵草的灵气属性偏金。跟他的庚金灵力有亲和反应。
“什么东西?”
方球把叶子往前递了递,嗓子压得更低。
“碎金藤。尸山深处的野生品种,我用土遁术在一处裂谷底下刨出来的。整株太大搬不走,只掐了一片叶子出来。”
他的两只小眼睛死死盯着陈安顺的反应。
“这东西,你用得上。”
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柄上蹭了一下。
碎金藤。
名字没听过,但叶面上的灵气波动不会说谎。金属性灵草,野生品种,来自尸山深处裂谷。
柴生要是拿到这个……
方球把叶子往回一缩,重新塞进竹管。
“货我有,就看老哥你出什么价。”
胖子的两只眼已经弯回了月牙形,嘴角往两边一咧。
“不要灵石。”
陈安顺的手停了。
“我要一个名额。”
方球伸出一根胖手指,往方府院子里点了一下。
“跟你混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