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署工地上第一根梁柱落定的闷响还没散,陈安顺已经牵着二牛拐进了方府的后院。
铃铛上的布条扯下来,二牛甩了甩头,哞了一声。
他没进正堂,绕到院子东侧的石阶上站住。
视线越过院墙,往城东方向看。
万灵峰那片黑幕还压在天上。
从虞少微闭关到现在,整整十天了。
陈安顺的拇指在腰间的归元刀柄上搓了一圈。
虞真人这位金丹大爷可千万别出事。
府里的玉佩补贴一个月十万灵石,按月入账,雷打不动。这种好事放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潘家和慕容家两个金丹一头扎进万灵峰,十天没动静。要是把虞少微拖坏了,那十万灵石的进项就断了。
虞少微一倒,清泉府这块新挂的金匾,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陈安顺站在石阶上没动,二牛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胳膊。
他没理。
院墙外,远远地传来几声鸟雀的叫。
天上那片黑幕忽然抖了一下。
陈安顺的脖子一仰。
黑幕像被人从中间剜了一刀,从顶上往下豁出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夜色,但黑幕本身在散。
一寸一寸地散,往四面八方退。
万灵峰的山尖从黑幕底下钻出来了。
陈安顺翻身就上了二牛。
牛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往城东冲。
……
万灵峰山脚下,凌鸣志和桑宇已经先一步到了。
两人立在三十丈外的一处土坡上,仰着头往山顶看。
陈安顺勒住二牛,跳下来站到桑宇身边。
桑宇侧头看了他一眼,墨绿道袍的下摆被山风掀起。
“老陈你倒来得快。”
陈安顺没接话,视线钉在山顶。
黑幕散尽。
三个身影立在山顶的空地上。
最中间那个,月白长袍,发髻整齐,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木剑。袍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除此之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虞少微。
陈安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人,活着。
而且看着比进去之前还精神了几分。
视线往左挪。
慕容天狼。
黑色长袍上撕开了三道大口子,左肩的位置整片焦黑,露出底下乌青的皮肉。两鬓的白发烧得卷曲了半截。
再往右。
陈安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潘安站在那儿,左边那条胳膊,没了。
肩膀往下空荡荡的,袖管耷拉着,断口处一团黑气在外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之后没来得及包扎。
凌鸣志在旁边轻轻“嗬”了一声。
“一对二,还断了潘安一臂。”
桑宇的嘴里那片树叶停了两息,又嚼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
“虞真人这是……”
后半截话没说出来。
陈安顺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虞少微和慕容天狼是金丹后期,潘安是金丹中期。
十天闭门干仗,一个金丹废了一只胳膊,另一个烧成那德行。虞真人不仅扛住了,还占了上风。
这位大爷的底子,比账面上厚得不是一星半点。
陈安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好事,大好事。
每月十万灵石的进项,稳了。
山顶上,慕容天狼把头扭向北边,又扭回来,黑沉沉地盯着虞少微。
那张焦黑的脸抽了两下。
他的感知朝山下扫了一圈。
藤蛟县方向,没有半丝尸山修士的灵压。
慕容冥那一脉,潘永安那一脉,加上拓跋家的,全没了气息。
慕容天狼的胸膛起伏了两下。
潘安那边更难看,仅剩的右手紧紧捂着左肩的断口,那团黑气被他用灵力强行压回去,但血色从指缝里一直往外渗。
“虞少微。”
慕容天狼的嗓音从山顶飘下来,带着金丹特有的回响,整个山脚都听得清。
“今日之事,尸山记下了。”
“等下次……”
虞少微没回头,连眼皮都没抬。
腰间那柄木剑被他抽出来三寸,又摁了回去。
就这么一个动作。
慕容天狼的话头硬生生卡住。
他和潘安对视了一息,两人的身形同时往后一退,脚尖在山顶的石头上一点,化作两道黑光,往北方的天际撕开虚空。
踏虚空遁。
金丹境的逃法。
虞少微的传音传了过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疲惫。
“干得不错,藤蛟、佑良是收下来了?”
陈安顺翻身上牛。
“是。”
二牛的四只蹄子踏上山道,往山顶走。
……
山顶的空地上,碎石遍地,几处地面塌陷出深坑,坑底还冒着青烟。
虞少微立在空地中央,那柄木剑已经收回腰间。
身后三步,一只白鹤单脚立着。
陈安顺翻身下牛,先朝虞少微长揖到底。
“恭喜真人闭关圆满。”
虞少微抬手虚扶。
“最近发生的事情,讲给我听。”
陈安顺的腰直起来,把十天内清泉的所有事,从李崇煌父子来访、李家投靠仙门,到夜袭藤蛟、慕容冥潘永安北逃、清泉升府、自己做了府尹,一桩一桩,说得干干净净。
虞少微“嗯”了一声。
“做得不错。”
陈安顺的腰又弯下去半寸。
“只是真人……”
他顿了一拍。
“佑良有李家坐镇倒是无碍。藤蛟县这地方,我们一时分不出筑基去守。慕容天狼和潘安既然已经退走,下次再回来,怕是要带更多人手。藤蛟新破,根基浅,若是尸山大举进攻,怕是守不住。”
虞少微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无妨。”
他往身后偏了偏头。
“让鹤灵暂时镇守便是。”
陈安顺的脖子跟着扭过去。
那只白鹤一直立在三步外,他来的路上扫过一眼,只当是真人的脚力坐骑。
鹤翅一展。
灵压从那对白翅膀底下压下来。
不是筑基的灵压。
是金丹。
陈安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刚才离这只鹤不到五步。
三阶灵兽,媲美金丹。
也就是说,自己进山门的这一路上,身边一直站着一尊堪比金丹境的存在,他半点没察觉。
陈安顺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位真人养的脚力……
他赶紧朝白鹤一抱拳,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有鹤前辈镇守藤蛟,固若金汤。晚辈先前失礼,望前辈勿怪。”
白鹤偏了偏脑袋,金色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喉咙里咕了一声。
虞少微在旁边淡淡道。
“它听得懂。”
陈安顺的手心又潮了一层。
下山的路上,陈安顺骑在二牛背上,脑子里那本账翻得停不下来。
三阶白鹤一只,金丹后期的虞真人一位,仙门那边凌鸣志、桑宇两位筑基长老,再加上他和李家一众筑基……
清泉府这摊子,稳了。
回到新建的清泉府署,陈安顺下发第一条府尹命令:
“擢升赵有道为藤蛟县县令。”
同时派人传过去消息:
“另:虞真人座下鹤灵前辈,明日抵藤蛟坐镇。此鹤媲美金丹,藤蛟无虞。”
藤蛟县衙后堂。
赵有道一身常服立在堂中,杀生剑斜挂腰间。
刚收到的任命在识海里转了三圈。
县令。
二十一岁,从第三军副将,再到藤蛟县令,这条路他走了不到一年。
手底下的指节弯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急着高兴。
藤蛟刚破,城里的尸山旧部还没清完,民心也散着。一个三阶灵兽坐镇是底气,但治理是另一回事。
他往堂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清泉那一套,他这半年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四方圣地,吸引武人,培养修仙种子。
照抄即可。
赵有道把杀生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堂中的方桌上。
剑鞘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堂外,一名传令兵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报,县令大人,北山玄铁矿脉还有残余。”
赵有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