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的回信,到了。
陈安顺勒住二牛,在山门外停了三息。
流光没入万灵峰顶的方向,速度极快,余韵在夜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金线。
回去看看。
二牛的蹄子调转方向,重新踏上万灵峰的石阶。月色铺满了整条山道,被蹄印踩碎了一路。
虞少微还站在老桃树下。
丹凤眼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怎么又是你”的不耐烦。
陈安顺在三丈外停住脚,拱了拱手,没开口。
虞少微的手指捏着一枚传讯玉简,在掌心翻了两圈,砸到石桌上。
“老祖回信很短。”
他的下巴朝北边一抬。
“立即动身,前往西部魔渊打杀此人。让我们不用管。”
语调平淡,但那个“不用管”三个字咬得重了半分。
陈安顺的脊背松下来了。
倾天老祖,元婴大修士,古渚仙门的定海神针。杨恨天跌落金丹,被这尊大佬亲自出手,哪有活路?
“弟子告退。”
虞少微摆了摆手,已经转过身去,袍角消失在桃树阴影里。
陈安顺翻身上牛,下了山。
月亮挂在头顶,二牛的铃铛在夜风里晃得有一搭没一搭。归元刀横在膝上,刀身被月光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该解决的解决了,该报的信报了,该抓的人关了。
剩下的事,不是他一个筑基六层能插手的。
回方府。睡觉。
……
三日后。
陈安顺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翻那本《彭氏周游记》,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书页上晃来晃去。
一道流光从天际破空而来,没入方府东北方万灵峰的位置。
又是传讯。
半刻钟后,赵四从巷口跑进来,草棍叼在嘴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万灵峰那边传下来消息,说是……”
他弯着腰喘了两口。
“杨恨天被弑天魔教封为东胜洲舵主,魔教教主隔空护法,元婴后期的修为,硬生生逼退了倾天老祖!”
陈安顺翻书的手停了。
元婴后期。
逼退倾天老祖。
三天前那股松下来的劲,又绷回去了。
“还有呢?”
赵四把草棍从嘴里抽出来,脸上的表情收了笑。
“西部魔渊已经成了魔教入侵东胜洲的桥头堡。消息上说,杨恨天这几天在魔渊周边大肆扩张,吞了三个小城的地盘。”
陈安顺把周游记合上,搁在石桌上。
桥头堡。
不是流寇了,是有组织、有后台、有战略目的的入侵。
杨恨天从一个东躲西藏的天外来客,摇身一变成了弑天魔教的东胜洲舵主。背后站着元婴后期的教主。
这种人,不但没死,反而更难对付了。
“行了,你去城南道院转告一声桑宇长老,让他自己小心些。”
赵四应了一声,叼着草棍小跑出了巷口。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
接下来的日子,方府宅院的院门就没怎么开过。
陈安顺把归元刀从鞘中抽出来,在院子里劈。
一刀,两刀,三刀。
庚金灵力沿着刀身铺展开,三丈的刀势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扭曲的纹路。
三丈的覆盖面对筑基中期够用,碰上后期的,就捉襟见肘了。
从第一天起,陈安顺就把刀势的延伸当成唯一的课题。
不是蛮力堆叠,是灵力输出节奏的调整。
丹田里的液态庚金灵力每一缕抽出来的速度、厚度、持续时间,都要精确到毫厘。
差一分,刀势就散了。多一分,灵力浪费。
外界的消息隔三差五飘进他耳朵里。
起初是赵四跑来报的。后来,连方府对门卖包子的老李头进院送早饭时都在念叨。
“陈大人,听说那魔渊又往东推了三百里,可快嘞。”
“魔渊?”
老李头把包子搁在石桌上,擦了擦手。
“春风楼里天天吵这个。我那大侄子在坊市摆摊,回来说好多修士都在议论,说那杨恨天虽然被老祖打得东躲西藏,毕竟以前是化神境,吞几个金丹就能回到元婴,到时候谁挡得住?”
陈安顺从包子上撕了一块,往嘴里塞。
老李头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嗓子。
“不过大伙都说,咱清泉府有虞大真人坐镇,金丹后期的大修士,暂时没什么好怕的。”
陈安顺嚼了两口包子,没接话。
这些他也说不准。
时局变幻太快,危机如芒在背。
所以他练刀。
半个月下来,刀势从三丈涨到了四丈。
灵力的铺展方式从原先的平推变成了螺旋式递进。每一缕庚金灵力在刀锋前端叠加一层,后面的补上来再叠一层,一层压一层,厚度没增加太多,但覆盖距离被拉长了。
又过了半个月。
四丈半。
陈安顺的眉头皱了三天。四丈半到五丈之间,差着一道坎。不是灵力不够,是修罗之力和庚金灵力在刀势末端的融合出了问题。两股力量到了四丈半的位置开始互斥,再往前推,刀势就发散了。
第三十一天。
天刚蒙蒙亮,陈安顺站在院子中央,归元刀竖在身前。
不屈刀势。
他把丹田正中央那道竖着的刀意牵出来一丝,裹在庚金灵力的最外层,拿它当黏合剂。
一刀劈出去。
刀势在四丈半的位置打了个颤,庚金灵力和修罗之力的互斥刚冒头,就被那层极薄的不屈刀意压住了。
五丈。
刀势稳稳地铺到五丈,切断了歪脖子枣树伸过来的一根枝桠。
枝桠落在地上,截面平整,连树液都没来得及渗出来。
五丈刀势。
配上筑基六层的灵力底蕴、三万斤底力的修罗身、以及万古逆鳞的爆发,
这一刀的冲击力,筑基七层以下,没有人能硬接。
陈安顺把归元刀收入鞘中。
肩膀上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一截。
院门被人叩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陈安顺的神识铺出去。
又是那个“空白”。
五里范围内一草一木尽收眼底,但院门外那个位置,神识扫过去空空荡荡,什么灵力波动都没有。
世上能让他的神识完全失效的人,他只见过一个。
陈安顺推开院门。
田英站在门外。
一身灰白道袍,长发披在肩后,袍角还沾着松针。少年的面容跟数月前一模一样,清秀,唇红齿白,下巴上连一根胡茬都没有。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安顺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归元刀。
不是田英身上散发出了什么威压。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散发,收得干干净净。
可就是这种“干净”本身,让陈安顺的后脊窜上来一股凉意。
筑基修士收敛灵压,做得再好,也会有毛边。
金丹修士收敛灵压,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田英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陈小友。刀势精进不少。”
他的手背在身后,往院门里迈了一步。
陈安顺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来,退后半步让路,两个字卡在喉咙里翻了三圈,终于蹦出来。
“大长老,您突破金丹了?”
田英走到石桌旁,弯腰捡起那根被刀势削断的枣树枝桠,在指尖转了一圈。
“嗯。上个月的事。”
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吃了什么早饭一样。
上个月。
数月之前,这位大长老还是筑基巅峰,如今不声不响就跨过了那道天堑。
陈安顺的后槽牙咬了一下。他一个月破一层已经被整个清泉坊市当成天骄议论,结果人家御兽峰的大长老闷头破了个金丹。
田英把枣树枝桠搁在石桌上,那双沧桑的眼底浮上来一层陈安顺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自豪。
是担忧。
“我此番前来,不只是叙旧。”
少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搁在石桌上,手指按住没松开。
“昨日消息,剑庐撤了。”
“魔渊一日东进千里,距离清泉,也不算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