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的脑子在飞速转。
林雪的修为不过练气六层,在清泉府城里,谁能无声无息地把一个练气修士带走?
还能斩断筑基后期修士的主仆契约?
筑基做不到。
能做到这事的,至少是金丹。
陈安顺没有继续在院子里站着。
他翻身上了二牛,一掌拍在牛脖子上,铃铛声响起,人和牛化作一道灰影,直奔府署而去。
身为一府府尹,有些事情,哪怕没有追索神通,也能查到一些线索。
“清泉府署命令,迅速追寻府尹仆从林雪踪迹。”
清泉府署,六房三班。
府尹大人的命令砸下来的时候,整个府署从上到下抖了三抖。
从内容来看,大人的女仆,不是叛了就是丢了。
此时最好不要去这位满脸阴沉的大人。
快班的捕头姓周,伪先天,是从第三军出来的老军士。
府署令到手的瞬间,他把手底下十二个捕快全拉出来,以方府宅院为圆心,方圆十里的街巷,一条一条地过筛子。
挨家挨户问。
两个时辰后,线索汇到了陈安顺手里。
零零碎碎,七嘴八舌,但拼在一起,轮廓清晰。
最关键的一条,来自方府对面卖包子的老李头。
“两天前,傍晚时分,那红裙姑娘从方府出来,往城西方向走的。”
老李头搓着手,缩着脖子,对面站着的府尹大人浑身的气势压得他喘不上来。
“小的看她走路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呆呆的。”
老李头比划了一下。
“两只胳膊垂着,脚步匀得很,不快不慢,跟……跟提线的木偶似的。”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死死摁了一记。
操控。
有人在操控林雪。
后续的线索印证了这个判断。
城西街口的更夫、南巷的药铺掌柜、西门守卫,三个人分别在不同时段看见了红裙少女的身影。
方向一致。
城西。
出了西门之后,线索断了。
城外旷野,没有人烟,神识探不到那么远。
陈安顺站在府署大堂里,周围的捕快和书吏大气不敢出。
城西。
清泉往西,饶安县。再往西,祥和县、碣石县。
再往西三千里,魔渊。
那个名字从脑子里翻上来的瞬间,丹田里的刀意狠狠一颤。
杨恨天。
在卜算中与仙门有深仇大怨的天外来客。
所有的线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安顺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府署,翻上二牛,直奔方府。
院子里,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摸出六瓶金煞凝元露,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
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每一瓶都是筑基中后期突破的硬通货。
他拿起第一瓶,拔开瓶塞,仰头灌下去。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管灌入丹田,庚金灵力翻涌,经脉里的灵力循环骤然加速。
耄耋逆鳞命格的吞噬效率在这一刻拉满,三百六十五倍的炼化速度将金煞凝元露的精华一丝不漏地压入丹田壁障。
所有的危机,都来源于自己不够强。
现在的修为确实难以应对一个金丹真人。
但只要够快,只要在那个人动手之前突破到足够高的境界,一切都不好说了。
第二瓶。
第三瓶。
陈安顺的脊背靠在枣树干上,双目紧闭,灵力在体内翻江倒海。
无论魔渊想做什么,修为够了,谁也奈何不了他。
……
三千里外。
魔渊。
灰黑色的天穹下,一座由黑岩垒成的高塔矗立在裂谷正中央。
塔顶的房间里,杨恨天盘腿坐在蒲团上,右手悬在身前虚空中。
指尖捏着一枚米粒大的光点。
淡金色,微微跳动,里头封着一道极细的灵纹。
主仆印记。
从那红裙少女体内剥离出来的东西,完好无损地悬在他指尖。
杨恨天把主仆印记收入一枚玉盒,搁在身侧的矮案上。
“在我的故乡,主仆印记可没有这么简陋。”
东胜洲的修士,立契约跟小孩过家家一样。不设防,不加密,连最基本的反追踪符纹都没有。
这枚印记里,封着陈安顺的一缕气息。
气息在,虚空坐标就在。
只要他的修为恢复到金丹巅峰,便能以这枚印记为锚点,撕裂虚空,跨越三千里,直接落在陈安顺身边。
出手够快的话,虞少微的反应再敏锐,也需要三息才能从万灵峰赶到清泉府城。
三息。
足够他屠半座城了。
杨恨天把玉盒往袖口里一收,闭上双眼。
左手往身后一探,灰白袍的后摆掀开,露出后背一片焦黑的灼伤。
伤口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元婴之力残留的痕迹,至今仍在缓慢侵蚀他的经脉。
该死的陈倾天。
该死的古渚余孽,尽生产一些怪物。
千年前那三个疯子居然燃尽一切,越阶把自己的体内世界打成碎片,让自己沉睡千年,修为从化神跌落到筑基。
自己花了一年时间,东躲西藏吃了些筑基,才勉强恢复到金丹境界。
本来想着躲在拓跋家猥琐发育,没想到又被仙门快速发现,那陈倾天毫不讲理地拿着日月天光鉴,无端降临拓跋家、把他打成重伤。
想起日月天光鉴的威力,杨恨天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这不像是四阶法宝的样子,也不知这只有一个元婴境的古渚余孽,到底从哪弄过来的。
后背的灼伤在夜风里隐隐作痛,元婴之力的侵蚀又深了一分。
两三个月。
再有两三个月,背上这道伤就能彻底压下去。届时不仅伤势痊愈,金丹修为也将恢复到巅峰状态。
杨恨天的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弧度极浅。
窗外,魔渊的裂谷深处传来低沉的嘶吼,那是圈养的魔兽在夜间躁动。
他睁开一只眼,往东边望了一眼。
三千里外,清泉府。
那个白发老头此刻大概正在发疯地找人。
找吧。
找不到的。
杨恨天重新闭上双眼,灵力在丹田里缓缓运转,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后背那道元婴灼伤的边缘。
矮案上的玉盒安安静静地躺在袖口里。
里头那枚淡金色的光点,还在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