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机敏,知晓我要说什么。”
玄珠真人碧蓝的瞳仁里笑意浅淡,却没有顺着陈安顺的话头往下接。
反而端起那杯廉价灵茶,抿了一口,把话题拐到了另一条路上。
“陈道友,你可知天火、灵台与我的金丹大道,有什么不同?”
陈安顺愣了一拍。
这话题跳得突然。不过……
金丹大道。
他刚刚从虞少微嘴里听完结丹三关,正满脑子都是这回事。
三个活生生的金丹修士走过的路摆在面前,哪有不听的道理?
陈安顺把茶壶提起来,往玄珠真人杯里续了一圈。
“愿闻其详。”
姿态摆得极低,手上动作殷勤。
赵四要是在这儿,非得在心里翻白眼不可。大人对女修斟茶的频率,明显高于平时。
玄珠真人把茶杯放在唇边转了一圈,碧蓝的眸子往远处飘了一瞬。
“沧海传承,大多来自东胜洲。”
陈安顺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有推测。沧海秘境里那些功法、阵法、丹方,根子都能在东胜洲找到影子。
“天火那人,单火灵根,天赋非凡。”
玄珠真人的指尖在杯沿上画了个弧,嗓子不紧不慢。
“他最初不过得了一筑基魔修的残余传承,便能从练气一路修炼至筑基巅峰。”
陈安顺的拇指在膝盖上顿了顿。
一个筑基魔修的残余传承?
就那点东西,天火真人能修到筑基巅峰?
这天赋……放在东胜洲,怕也是妖孽级别的。
“随后沉淀五十年火属道法,逆天而行,强行结丹。”
玄珠真人的嗓子微扬了半度。
“也算我沧海的一段佳话。”
陈安顺咂了咂嘴。
五十年沉淀,强行结丹。一个被自己骗了二十万灵石的糊涂蛋,底子竟然这么硬。
早知道多骗他点。
这念头冒上来又被按下去了。
“灵台真人呢?”
陈安顺追问。
玄珠真人的碧蓝眸子垂了垂。
“灵台真人的来路更深。千年前有一位圆明禅师入了秘境,以唤醒沧海世人神智为己任。”
她放下茶杯,两只手搭在膝上。
“化身教书人,行走各城各坊,点化近千名愚钝者。”
“近千人?”
“近千人。”
玄珠真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做到了,便得偿所愿,进入三阶。”
陈安顺的后背靠上椅背,脑子里过了一圈。
天火走的是天赋碾压、厚积薄发的路子。灵台走的是宏愿大道、度己度人的路子。两条路风马牛不相及,但殊途同归,都踏入了金丹。
那玄珠真人呢?
陈安顺的视线从茶杯上移开,落到对面那张精致的面孔上。
玄珠真人也没卖关子。
“至于我的传承……”
她顿了一拍,两弯睫毛压了压。
“虽然受到万象观观主的点拨,本质上却与你们仙门并不一样。”
这话说得委婉。
陈安顺在心里翻译了一遍:我的路子跟你们古渚仙门不是一个体系。
到底什么路子?
他没催,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等着。
“三百年前。”
玄珠真人开口。碧蓝的眸底有一层极淡的光在流转。
“第一任万象观观主见到年幼时的我,卜算一番,便知我血脉非凡。”
血脉。
陈安顺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他说我上古先祖,或为大能修士。因此便教导我一门粗略的《血脉返祖激活法》。”
玄珠真人的指尖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点了一下。
“此法以相近属性灵兽鲜血为引,激活体内血脉之力。恰好我的血脉为水属,在沧海秘境之中……”
她微微一笑。
“如鱼得水。”
陈安顺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血脉返祖,灵兽鲜血为引,水属。
三百年前一个观主随手卜了一卦,就替一个女娃娃定了一辈子的修行路。我仙门前辈,果然牛叉。
但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要紧的是,玄珠真人的金丹,是靠灵兽之血激活血脉结成的。那她往后要继续走这条路,就还需要灵兽之血。
想到这里,陈安顺心里已经模模糊糊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往后的道路,依旧是以血脉修行为主。”
果然。
玄珠真人的碧蓝眸子从茶杯上抬起来,正正落在陈安顺脸上。
“至于机缘在哪里,我却已知晓。”
陈安顺的茶杯搁在嘴边,没喝。
“敢问真人,机缘在哪里?”
玄珠真人的手往东边一抬。
“就在你们峰主的万灵峰。”
陈安顺的茶喷了半口。
万灵峰?城东那个万灵峰?虞少微坐镇的、他自己经常骑着二牛过去的那个万灵峰?
他拿袖子抹了把嘴,愣了两息。
“真人,那万灵峰新建不过一年,又谈何机缘?”
玄珠真人没答他的愣话。碧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种笑带着三分嗤意,是觉得他见识浅了。
“此万灵峰已经不是一年前的万灵峰了。”
她的嗓子不高不低,每个字却极笃定。
“这几日我在万灵峰附近徘徊眺望,已看出几分虚实。”
陈安顺的后背微微前倾。
“此峰,应是虞真人借天地之力,移花接木般将另一山峰挪移至此。”
挪移?
陈安顺脑子嗡了一下。
他在清泉府待了快一年,只当万灵峰是虞少微一手开辟出来的新峰。可玄珠真人说,那是从别处整座搬来的?
金丹真人……能做到这种事?
转念一想,虞少微身为御兽峰峰主,又是有望元婴的金丹巅峰,与寻常金丹不一样也是合理范围……合理个鬼!
“山中灵兽,至少千种以上。”
玄珠真人继续往下推。
“水属灵兽,也不在少数。若能获得虞真人许可,取些水属灵兽之血作为修行引子……”
她的碧蓝眸子微微眯起。
“或许我也能再前进一步。”
整段话说完,逻辑通顺、诉求明晰。
陈安顺这才回过味来。
前面铺了那么长一段,天火如何、灵台如何、自己血脉如何,全是在给最后这个请求做铺垫。
你看,我的道路需要灵兽之血,正巧你家峰主山上全是灵兽,我又暂住在你清泉府……
这弯子绕得。
老道。
但陈安顺没有不快。
玄珠真人在沧海秘境对他照顾有加,现在反哺一下也是合理。
若能将她绑在万灵峰上,清泉府岂非又多了一尊金丹战力?
“既然如此。”
陈安顺把茶杯搁回石桌上,两只手拍在膝盖上,干脆。
“我替真人与峰主一说。”
玄珠真人的两弯睫毛垂了垂,嘴唇微抿。
笑了。
笑得矜持,笑得得体,但那碧蓝的瞳底深处,分明漾了一层得逞的满足。
绕了这一大圈,终于把这白发老头绕进去了。
陈安顺也看到了那层笑意。
看到了,也没拆穿。
她需要灵兽之血,他需要金丹战力。各取所需,谁也没吃亏。
枣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轻飘飘砸在石桌边缘,打了个旋儿,滚到地上。
“不过,”
陈安顺的话锋一转,身子前倾了半寸。
“峰主那人,性子你也见过了。”
玄珠真人的笑容收了一分。
“我去说可以,但峰主开什么条件,我可做不了主。”
玄珠真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息。
“自然。”
她重新端起茶杯,碧蓝的眸子从杯沿上方掠过陈安顺那张老脸。
“陈道友只管引荐,余下的,我自己谈。”
陈安顺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我这就上山。”
枣树底下,玄珠真人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廉价灵茶,碧蓝的瞳孔望着陈安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两圈。
“上古血脉……”
她低低念了一声,嗓音细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到底是谁的血脉呢?”
院门外,二牛的蹄子踏上石板路,笃笃笃地往城东方向去。
万灵峰的轮廓在秋日的天际线上矗着,山腰处隐约有灵光流转,兽鸣声远远传来,一声叠一声,连绵不绝。
陈安顺骑在牛背上,两只眼盯着那座山峰。
移花接木。
整座山从别处搬过来的。
峰主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二牛拐上山脚泥道,蹄声从石板变成踩在松软土地上的闷响。半山腰的灵兽嘶鸣突然一静,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峰顶。老桃树。
虞少微靠在树干上,丹凤眼半阖,似睡非睡。
听见蹄声由远及近,头都没抬。
“又来了。”
陈安顺翻身下牛,快走两步,拱手。
“峰主,弟子有一事相求。”
虞少微的丹凤眼掀开一线。
“说。”
“玄珠真人修行需水属灵兽之血,想求峰主……”
“不行。”
两个字砸下来,干脆利落,连半息的思考时间都没有。
陈安顺的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虞少微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丹凤眼扫了陈安顺一记,嘴角弯了个弧度。
“让她自己来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