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的蹄子踩上剑峰山脚的碎石路时,夕阳的余晖刚好从峰顶退干净。
整座山峰削得跟一柄插在地里的剑,两面石壁笔直往上,连条像样的山道都没有。
陈安顺仰头望了一眼,脖子都酸了,才勉强看到峰顶的轮廓。
剑峰不讲究弯弯绕绕的山路。
能上去的,不需要路。上不去的,给路也白搭。
陈安顺翻身下牛,拍了拍二牛脑袋,两手拢在嘴边,朝山顶扬了一嗓子。
“御兽峰十四长老,陈安顺,前来剑峰讨教!”
嗓门不算大,但筑基九层的灵压裹着,声浪顺着石壁往上滚,一路翻到了峰顶。
山上没有立刻回应。
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道剑气从峰顶劈下来。
不,不是劈,是卷。
一股无形的力从天而降,卷住陈安顺和二牛,连人带牛往上提。
脚底下的碎石路猛地往下缩,风灌进袖口,袍角猎猎地翻。
二牛发出一声惊恐的“哞”,四只蹄子在半空里蹬了几下。
陈安顺倒是没慌。
被金丹真人虚空摄取这事儿,他经历得太多了。
虞少微干过,田英干过,玄珠真人干过。第一次还觉得心悸,现在跟坐升降梯似的,闭着两只眼都行。
场景变了。
脚底一实,踩到了石板地面。风停了,耳边的呼啸声消了。
陈安顺睁眼。
剑峰峰顶,比他想象的窄。
一块方圆不过百丈的平台,四面悬崖。
石板地面磨得极平,上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剑痕,纵横交错,每一道都渗着经年累月的剑意。
眼前站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高瘦,长脸,两条剑眉斜飞入鬓。手里没握剑,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柄出了鞘的窄刃。
金丹的威压从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漫开来,不重,但无处不在。
孤绝真人。
两侧各站一人。
左边那个,短发干练,浓眉大眼,身板壮实,腰间佩着一柄黄色长剑,鞘身厚重。筑基九层。
右边那个,瘦长脸,眉骨高耸,手指修长,搭在一柄墨绿色长剑的剑柄上。同样筑基九层。
两道同阶的灵压从两侧压过来,不算凶,但也没客气。
陈安顺拱手,腰弯了个标准的弧度。
“见过孤绝真人。”
孤绝真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冷哼。
那一声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情面。
“虞少微把你说得万年仅有,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陈安顺拱着手的姿势僵了一拍。
万年仅有?
虞少微那老东西跟孤绝真人说了什么?万年仅有?他陈安顺一个筑基九层,刀势才六十丈的货色,被自家峰主吹成了万年仅有?
他脑子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瞬间想通了。
虞少微那几枚通讯玉简,传的绝不是“我峰弟子前来讨教”这种客气话。
那老东西八成是满容英界地放狠话,把他陈安顺吹上了天,然后等着看他被人打脸。
坑。
纯纯的坑。
自家峰主亲手挖的。
陈安顺的拱手姿势慢慢收了回来。脑子里转了三圈,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越解释越像心虚。
干脆不解释了。
他的右手落到腰间,指尖搭上归元刀的刀柄。
既然虞少微把话放出去了,他要是缩回去,不光自己丢人,御兽峰的面子也得掉一地。
来都来了,打就打。输了大不了被笑话几天,赢了,那虞少微这番操作反倒成了神来之笔。
归元刀出鞘。
刀身上的庚金灵光内敛,金色光泽压得极沉极密,不像从前那样外放。六颗六转金灵丹的效果,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陈安顺面朝那两位筑基九层,缓缓将刀横于身前。
装。
得装。
虞少微把他吹成了万年仅有,他要是还一脸赔笑嘻嘻哈哈的,那才叫不伦不类。
他把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上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两只眼从归元刀的刀脊上方掠过去,扫了对面两人一记。
“两位道友,请指教。”
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左边那个短发汉子的眉毛猛地拧了一下。
任成飞,剑峰二长老。
他本来没什么火气。
来之前,七长老林凡和八长老凌鸣志都提过这个陈安顺,说人不错,踏实肯干,言辞诚恳。
他心里还想着,等真人面前切磋完了,美言两句,交个朋友。
可这话一出来,“两位道友,请指教。”
两位?
以一挑二?
任成飞的喉结动了一下,侧头看了旁边的三长老殷龙木一眼。殷龙木的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老七老八说的踏实肯干呢?说的言辞诚恳呢?
这分明是个狂徒。
任成飞没再犹豫,右手握住腰间那柄黄色长剑的剑柄,往外一拔。
剑身出鞘。
黄铜色的剑身在暮光里沉沉地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凌厉的寒芒,而是一种浑厚的、压迫性的光泽。
像一座山。
剑身明明薄得透光,握在任成飞手里,却散发出千钧之重的气息。
“我来应战。”
任成飞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斜指地面,两条浓眉舒展开来,先前的怒气褪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极纯粹的战意。
“你若能胜我手中剑,剑峰之上,也没有几人能胜你。”
旁边的殷龙木没有反驳。
甚至微微退了半步,把场地让出来。
这个退步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剑峰二长老的实力,三长老心服口服。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下一瞬,任成飞动了。
不是身体动了,是势动了。
剑势从那柄黄铜色长剑上蔓延开来,无形的压力向四面八方扩散,覆盖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八十丈。
整座剑峰峰顶都被那股剑势笼罩了进去。
陈安顺的身子往下一沉。
那股剑势落在身上,沉甸甸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多承了一重力道。
二牛在旁边膝盖一软,“哞”了一声,四只蹄子在石板上打了个趔趄。
八十丈的剑势。比他整整多了二十丈。
而且这剑势的质地跟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是锐利的,不是灼热的,不是冰寒的。
是重的。
纯粹的重。
那柄黄铜色长剑明明锋利无比,剑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偏偏散发出的不是剑的锐意,而是山的压迫。
一座山,压在他脑门上。
陈安顺的膝盖弯了半寸,牙关咬紧。体内的庚金灵力本能地运转起来,不屈刀势从归元刀中渗出,试图撑开一片空间……
然后被压了回去。
六十丈对八十丈,差了整整一截。
他的刀势在对方的剑势面前,连铺展开都做不到,刚冒出个头就被那股沉重的压力碾了回来。
任成飞站在十丈之外,黄铜色长剑斜指地面,两条浓眉舒展,两只眼清亮而专注。
先前的怒气、不满、被轻视的火头,全没了。
干干净净。
只剩一个纯粹的剑修该有的东西。
“重山剑,请赐教。”
六个字,不轻不重,落在陈安顺耳朵里,却砸得他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就是这个。
就是这种感觉。
在清泉府蹲了大半年,他遇到的对手不是杨恨天那种金丹层面碾压、让他连出刀的资格都没有的怪物,就是那些师承弱小、三招之内就撑不住的散修魔修。
从没有过这种,势均力敌的、一刀下去不知道谁死谁活的、让人热血从脊梁骨里往上涌的感觉。
陈安顺的膝盖缓缓撑直。
八十丈的重山剑势压在身上,他的骨节咯咯作响,却一寸一寸地站了回来。
归元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金光骤然收敛,连那层淡淡的庚金光泽都沉了下去。
冬藏寂寂。
整个人的气息消弭,存在感从峰顶的石板地面上一点一点褪去。
孤绝真人站在后方,两条剑眉微微一抬。
殷龙木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松了半分,瘦长脸上头一次浮出一丝正色。
任成飞的瞳仁缩了一瞬。
那个白发老头的气息,消失了。
明明站在十丈之外,明明手里横着一柄金光内敛的长刀,可感知里,那个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八十丈的重山剑势笼罩着整座峰顶,每一寸空间都在他的感知之内。
唯独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陈安顺的嘴角往上勾了半分。
“岁月十三刀,请赐教。”
归元刀的刀尖,朝任成飞的胸口,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