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腥气被承明殿外的熏香盖了过去。
陈安顺收回望向西边的视线,转身走回殿内。
玉玺还搁在桌案上。
他伸手抓起玉玺,在手里掂了两下。
“林丞相。”
林烈从殿外小跑进来,腰弯得极低。
“拟旨。派人去清泉府,宣赵有道接任清泉府尹,赵四接任饶安县令。”
林烈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连连点头。
“臣遵旨。”
“立刻去办。用飞天马车,赶在天黑前把旨意传到。”
陈安顺把玉玺往桌案上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虞安州,清泉府署。
院子里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发烫。
户房司吏郑天寿坐在案牍后,手指在算盘上拨拉得飞快。
算珠碰撞,噼啪作响。
他核对了一遍上个月的各县人口,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嘶鸣声盖过了算盘的动静。
郑天寿停了手,抬起头。
一架由两匹长着肉翼的白马拉着的马车,悬在府署上空。车厢上涂着明黄色的漆,挂着代表朝廷的旗幡。
飞天马车。
这是国都承安城来的东西。
府署里的差役和官吏纷纷跑出屋子,仰着脖子往上看。
马车缓缓降落在院子中央。
车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的钦差踩着脚凳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院子里鸦雀无声。
钦差清了清嗓子,展开绢帛。
“清泉府署众官吏听旨。”
郑天寿跟着众人一起跪在青砖上,膝盖被烫得发疼。
“新皇登基,特命原饶安县县令赵有道,为虞安州清泉府府尹。饶安县县令,由第三军赵四接任。钦此。”
钦差念完了,把绢帛合拢。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天寿跪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有道接任府尹?
那陈安顺陈大人呢?
陈大人去哪了?
朝廷的圣旨里,只字未提陈安顺的去向。
郑天寿的手指抠在青砖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卸磨杀驴。
过河拆桥。
这清泉府,是陈大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藤蛟县、佑良县、饶安县,哪个不是陈大人率大军攻占的?即便是新收的九县,听闻也是陈大人与那尸山宗主盘旋许久,才能如此从顺利得到。
这虞安州能有今天的安稳,全是陈大人耗尽心血换来的。
朝廷这就把人踹了?
没这个道理。
郑天寿咬紧牙关,猛地站了起来。
旁边的一个同僚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没拽住。
郑天寿一步踏出,一头磕在钦差脚下的青砖上。
“钦差大人在上!”
他的嗓门极大,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晃了一下。
“新皇万岁!非是在下妄议朝中大人决策。”
郑天寿抬起头,额头红了一大块。
“只是虞安州有今天,是陈安顺陈大人耗尽心血筹划得到。若是就此抛下陈大人,恐人心涣散,大呼不公,有损古渚公信!”
几句话,掷地有声。
院子里的其他官吏虽然没敢站出来,但一个个都抬起了头,频频点动。
没人服气。
钦差看着跪在脚下的郑天寿,脸皮抽动了两下。
“大胆!”
钦差大喝一声,手指着郑天寿。
“怎敢直呼我新皇之名!”
郑天寿愣住了。
他盯着钦差那张脸。
钦差虽然在呵斥,但身子一动不动,脸上甚至憋着一股子笑意。
直呼新皇之名。
新皇。
陈安顺。
郑天寿的脑子转得飞快。
那个在清泉县衙里抠搜算计的老头,那个提着刀去跟魔渊魔修拼命的狂徒,那个动不动就闭关修炼的府尹。
当国主了?
郑天寿的呼吸停滞了。
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青砖。
“竟是如此!”
郑天寿吼了出来,声音劈了叉。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青砖上。
“新皇万岁!古渚未来必然昌盛!”
这句喊声里透着狂喜。
一年来,清泉府从一个破落地方,变成了如今这副繁华模样。他们这些跟着陈安顺干活的人,谁没捞到好处?
现在,顶头上司成了古渚国的主人。
这虞安州,这清泉府,往后就是天子龙兴之地。
院子里的官吏们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跟着吼。
“新皇万岁!古渚未来必然昌盛!”
声音汇聚在一起,掀翻了府署的屋顶。
吼声传到街上。
巡逻的差役停下脚步,跟着喊。
摆摊的商贩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喊。
一波接着一波的声浪,在清泉府城上方回荡,传出方圆数里。
钦差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捧着那卷圣旨。
他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官吏,看着那个额头磕出血的郑天寿。
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承安城当了十年官,宣过无数次旨。从没见过哪一个地方的官员和百姓,对一个人有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仰。
哪怕新皇不是金丹真人,单凭这份手段和威望,也绝对是一方枭雄。
钦差把圣旨递给走上前来的赵有道,手心里全是汗。
当日下午。
赵有道换上府尹的官服,坐在了府署正堂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改动陈安顺留下的任何规矩,只是把郑天寿提拔成了六房总管。
方府宅院。
赵四站在院子里。
一把厚背大刀挂在腰左侧,一面精钢圆盾背在背上。
他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树底下还搁着陈安顺坐过的那把旧藤椅。
“大人成了国主。”
赵四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伸手摸了摸刀柄,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饶安县县令。
他得去把饶安县的摊子撑起来,不能给大人丢脸。
古渚国,官道。
一列庞大的车队正在往东面行驶。
最前方是三十名披甲执锐的骑兵。
中间是一辆由八匹高头大马牵引的辇车。
车厢宽大,四面垂着明黄色的帷幔。
陈安顺坐在辇车里。
他没有穿那身繁琐的衮冕,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归元刀横在膝盖上。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厢微微颠簸。
姬吕宗骑着马,跟在辇车旁边。
金铠在阳光下闪着光。
“陛下。”
姬吕宗侧过头,对着车厢开口。
“前方再有百里,就是虞安州地界。清泉府署那边,已经接了旨。”
陈安顺靠在车厢的软垫上。
他挑开一点帷幔,看着外头倒退的树木。
“嗯。”
他应了一声,放下帷幔。
脑子里那把算盘又开始拨拉。
两万一千名修士。
今天过完,又是一笔灵石进账。
但普及修仙的国策才刚发下去,要看到成效,至少得等上几个月。
他得在清泉府找个由头,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咸马遗墟快开了。
三十三重天的那些家伙,随时可能降临。
他摸着归元刀的刀鞘。
实力。
还得要更多的灵石,换取更多的资源,把修为往上推。
金丹初期,不够看。
辇车压过一块凸起的石头,猛地晃了一下。
陈安顺的手稳稳地按在刀面上。
车队继续向前。
阳光被云层遮住,官道上投下一片阴影。
姬吕宗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陛下,似乎要下雨了。”
陈安顺没有回答。
他透过帷幔的缝隙,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那是清泉府的方向。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官道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