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从虚空中踏出,脚底踩上阳明峰的石阶。
阳明峰大殿的门半敞着。
殿内的布置跟半年前没什么变化,正中一张红木太师椅,两侧各摆了四把客椅,地上铺着深灰色的毡毯。
顾玄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翻到一半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顾玄初抬头。
视线在陈安顺身上停了一拍。
这老头当上国主,换了一身金黄衮服,归元刀挂在腰侧,倒比从前寒酸的县丞打扮精神了不少。
“宗主。”
陈安顺拱了拱手,大步迈进殿内,在左侧第一把客椅上坐了下来。
没等人请,屁股先落了座。
顾玄初把竹简搁在膝头。
“陈师弟难得来一趟阳明峰,怕不是来叙旧的。”
陈安顺把归元刀往椅子扶手上一靠,身子往后仰了仰。
“宗主说得对,我来谈正事。”
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想动员仙门金丹真人,攻克魔渊。”
殿里安静了两息。
顾玄初手里的竹简都没放下来。
他盯着陈安顺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半天没吭声。
攻克魔渊。
四个字说得轻巧。
那地方盘踞着弑天魔教在东胜洲的全部势力,十个金丹修士坐镇,边境线上常年有修士巡逻。
古渚仙门虽然金丹数量不少,但那些峰主和长老们一个个好端端地修着仙,谁愿意豁出命去打仗?
“陈师弟的意思是……举宗征伐?”
“不一定举宗。”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鞘上蹭了一下。
“但至少得凑出足够的金丹战力,把魔渊那十个金丹修士压下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换了个角度。
“宗主,仙门的大争计划,定下来快两年了吧?”
顾玄初的眉棱动了一下。
陈安顺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两年了,除了虞安州十县并入版图之外,大争计划还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殿内沉默了三息。
顾玄初往椅背上靠了靠,没有发作的意思,但脸上那层和气已经淡了。
“陈师弟,仙门十八峰各有各的修行,不是你喊一声'大争',所有人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你去打仗的。”
“我没说让所有人去打仗。”陈安顺的手从刀鞘上移开,搁在膝头。
“我说的是,如今止步不前,未免虎头蛇尾。”
这话戳在点子上了。
大争计划是老祖拍板、宗主挂帅定下来的。
如今两年过去,只拿下一个虞安州,说出去确实不好听。各峰金丹真人嘴上不说,私底下怎么议论的,谁都清楚。
顾玄初沉默了片刻。
“当初定大争计划,用意在何处?”
陈安顺忽然问了一句。
顾玄初看着他。
这老头又在套话。
不过,这话问得不算出格。
“起先……”顾玄初的手指在竹简封面上敲了一下,“容英界资源不足以支撑仙门修行。灵脉枯竭,矿藏见底,再这么耗下去,百年之内,仙门连维持现有规模都费劲。”
他顿了一拍。
“因此便破界而出,接管古渚国,获取黄泉界的资源。然而古渚国也并非灵资丰饶之地,九州之域,杯水车薪,于是就定了大争计划。”
陈安顺点了点头。
和他了解的差不多。
顾玄初接着说:
“到后来,老祖感应到天地剧变。三十三重天的修士将竞相涌入黄泉界,届时地盘就是最大的筹码。谁手里攥的地盘多,谁就能跟那些上界宗门谈条件、换资源。”
“大争计划便多了一层意味。”
殿内的空气凝了凝。
陈安顺把话头接了过来。
“既然如此,宗主,此时更应该加大力度。趁那些上界宗门还没下来,把能圈的地盘先圈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西边一指。
“魔渊,十二州之地。啃下来,古渚仙门的版图翻一倍不止。”
顾玄初的指节在竹简封面上停了。
道理他不是不懂。
但道理归道理,打仗归打仗。
“陈师弟。”
顾玄初的嗓音放低了半截。
“非是不愿。弑天魔教教主元婴后期,虽然一直坐镇西牛洲,但我们若逼急了,他亲自过来,又当如何?”
陈安顺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
元婴后期的威慑摆在那里,他一个金丹初期,拿什么去保证老祖能挡住?
嘴皮子功夫没用,得有实打实的底牌。
殿内又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虚空在两人侧后方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透出的灵压浩瀚沉肃,元婴级的威势往外溢了一丝,毡毯的边角都翘了起来。
陈倾天从缝隙里踏出来。
依旧是那副十五六岁少年人的皮囊,面容清秀,长发及腰,穿一身青色道袍。
只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跟少年人沾不上半点边。
顾玄初站了起来。
“老祖。”
陈安顺也跟着起身,拱手。
陈倾天摆了摆手,随意得很。
他走到殿中央,没坐,就那么杵着,少年人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你们俩在这儿磨嘴皮子,我在上头听了半天了。”
他抬手,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指向顾玄初。
“玄初,你顾虑的那个死结,我来解。”
顾玄初的喉结滚了一下。
陈倾天的笑意收了收,嗓音淡下来。
“这半年我在元婴境上又踏出了一步。虽依旧不是那教主的对手,但据阵而守,还是有把握的。”
顾玄初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
他盯着陈倾天那张少年脸看了三息,喉结又滚了一下。
“老祖……元婴后期了?”
陈倾天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你们若想征伐魔渊,那教主的事,不用操心。他来,我挡着。他不来,最好。”
这话砸下来,殿内的空气松了三分。
顾玄初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身子往后靠了靠。
老祖亲口承诺挡住弑天魔教教主,这个死结算是解了。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点头。
陈安顺看得出来,顾玄初在犹豫的不是能不能打,而是凭什么让各峰金丹真人去拼命。
仙门十八峰,每个峰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峰主和长老们修行几百年,好不容易修到金丹,谁愿意去刀口上舔血?
得给好处。
陈安顺脑子里那把算盘拨拉了几圈,一个方案成型了。
“宗主,不如这样。”
他往前迈了半步。
“征伐魔渊的决定,说给各峰听,但不强求所有金丹真人参与。以征召的形式,自愿报名。”
顾玄初挑了挑眉。
“彩头呢?”
“打下魔渊之后,参战的那一峰,赐予一州之地,作为该峰的镇守之所。”
殿内安静了一瞬。
顾玄初的手指停在椅子扶手上,一动不动。
一州之地。
如今古渚十州,除了虞安州隐约归了御兽峰之外,其他九州名义上都是仙门总部所有。但总部的管辖不过是挂个名头,实际上的税收和资源调配都在陈安顺手里捏着。
如果打下魔渊十二州,加上古渚原有的十州,一共二十二州。
每参战一峰赐一州,哪怕来十个峰,也还有剩余。
更重要的是——
顾玄初的指甲在扶手上刮了一下。
阳明峰,也可以领一州。
峰主亲自带队参战,拿下一州之地给徒子徒孙,灵脉、矿藏、人口,全是阳明峰自己的。在仙门内部的话语权,直接拔高一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顾玄初脸上那层犹豫松动了。
陈倾天站在旁边,少年人的嘴角弯了弯。
他没插嘴。
这老头拿捏人心的本事,跟拿捏算盘珠子一样熟练。
“好。”
顾玄初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今日便让庶务殿拟定章程,发至十八峰,征召金丹真人。”
他看了陈安顺一眼。
“章程里的措辞,你来定。”
陈安顺咧了咧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绢帛,搁在桌案上。
顾玄初低头一看。
措辞严密,条款清晰,连每州灵脉分配的比例都列好了,甚至附了一份魔渊十二州的舆图标注。
这哪是刚想出来的方案。这老头进门之前,就把章程写好了。
顾玄初的腮帮子动了两下。
陈倾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庶务殿的传令玉简在半个时辰后飞出阳明峰,化作十八道流光,朝十八座山峰掠去。
陈安顺站在阳明峰的石阶上,看着那十八道流光划过容英界的天穹,在远处的云层里陆续隐没。
他的手搁在归元刀的刀柄上。
十八峰,能来几个?
第一道回音比他预想的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庶务殿的传令玉简亮了起来。
顾玄初接过玉简,灵识一扫,嘴角牵了一下。
“剑峰峰主孤绝,率本峰八名筑基长老,应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