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的嗓音压得极低:
“陛下,尸山三天前再入咸马遗墟。不知里头撞了什么邪,今日入口上方,竟映射出古尸齐吼的异象。”
尸山。
陈安顺不禁愣住了。
十年前慕容杰迅速撤走的那一幕,毫无征兆地翻上心头。
当时就认为此人必然拿到重宝,如今看来,似乎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更甚。
咸马遗墟离清泉府城不过百里。
陈安顺一步踏出,身形没入虚空。
三息后,咸马遗墟入口的阴风已经扑在脸上。
太尉姬吕宗立在入口三丈外。
十年苦修,这万年一遇的武道天才突破了金丹中期。但这只是仙道账面上的数。
陈安顺的灵识扫过去,姬吕宗周身那层混元武境的罡气,比十年前厚了不止一倍。仙道之外,这人的武道压根没停过。
“陛下。”
姬吕宗侧过身,拱手。
“遗墟映射的画面,臣看了半个时辰。古尸原本只有躯壳,齐吼之后,里头变了天。”
他抬手指向半空。
灰蒙蒙的雾气在遗墟入口上方翻滚,凝成一幅巨大的虚影。
虚影里,成百上千具古尸仰着脖子,下颌骨开合。原本空洞的眼窝里,此刻全跳动着幽绿的火光。
更邪门的是,几具四阶古尸凑在一处,肩胛骨碰着肩胛骨,喉管里挤出嘶哑的音节。
交头接耳。
陈安顺的后颈绷起一层细汗。
四阶五阶的古尸要是全醒了神智,咸马遗墟就不再是古渚国的提款机,是绞肉机。
“尸山的人呢?”
“三天前进去的,全在里头。”姬吕宗的嗓音绷着,“没见撤出,也没见求救,似乎还在行动之中。”
话音刚落,遗墟入口的空间猛地往内一塌。
波纹荡开。
一道金袍身影从塌陷的虚空中跨出来。左耳那枚暗红耳坠在阴风里晃荡,慕容杰的靴底踩在碎石上,手里高高捧着一卷黄绢。
黄绢展开的刹那,一股不属于金丹、不属于元婴的古老威压,顺着绢面泼出来。
“古神复苏!众尸回神!”
慕容杰的嗓门被黄绢上的道纹放大,化作实质的音浪,贴着地皮往四面八方滚。
东胜洲的坊市、西牛洲的魔国、南瞻洲的妖山、北俱洲的邪林,同一时刻全被这道音浪犁过一遍。
“敕令我尸山为黄泉外吏!凡尊我黄泉道者,皆可拜入古神麾下!”
音浪砸在姬吕宗身上。
这位太尉的膝盖骨发出咔哒一声闷响,混元罡气被压得往内缩了半寸。
他咬紧牙关,脊椎骨一节节挺直,硬是没跪下去,靴底把青岩碾出两道白痕。
慕容杰念完敕令,黄绢往怀里一收。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陈安顺身上。
“陈国主。”
慕容杰往前迈了一步,金袍下摆扫过碎石。
“往后形势可大为不同了,你可得审时度势啊。”
审时度势。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搓过一圈。
慕容杰这话递过来,不是商量,是通牒。
黄绢上的道纹做不得假,那是真正触及黄泉本源的东西。
尸山拿了古神的编制,从盗墓贼摇身一变成了阴差。古渚国要是继续把咸马遗墟当自家后院挖,就是跟黄泉古神抢饭碗。
陈安顺的脑内账本飞速翻页。
黄泉古神作为连三十三重天都忌惮的存在,若是真复苏,自己背后的古渚仙门不可能螳臂当车。
哪怕是四代祖师虬龙子,也不可能是黄泉古神的对手。
但是,仅仅凭借一张黄绢,就想将他陈安顺压服,也是不可能。
陈安顺沉默不语,脚底往碎石里碾了半寸。
慕容杰在等。
等这位白发国主露怯,等古渚国低头认栽,等黄泉外吏的威风彻底立住。
黄绢上的威压还在往下沉。
陈安顺当即把刚刚拿到手的镇岳嗜血刀祭出,不屈刀势在此刀助力下终于突破威压,让他挺直了脊梁。
“慕容宗主。”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风化的骨片。
“古神敕令,自然值得我们古渚仙门尊重。”
刀身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我古渚地盘之上,若有习练黄泉道的,必然不会加以阻止。”
陈安顺的视线越过慕容杰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道还在翻滚的空间波纹上。
从黄绢内容上看,黄泉古神意在推广黄泉道,此乃滔滔大势,自然要融入其中。
至于尸山这层黄泉外吏的皮,倒不足惧。
“尸山与我古渚仙门亦是友邻,昔日还约定了遗墟共同探索。如今尸山贵为黄泉外吏,也当向古神引见我古渚仙门才是。”
慕容杰的脚步骤停,金袍下摆僵在半空。
他没想到陈安顺的眼光这么毒,脸皮这么厚。
本来他想着狐假虎威,看能不能用黄泉古神的滔滔大势,让这位白发国主纳头跪拜,服从尸山黄泉外吏的管理。
没想到在这般威压之下,这位白发国主还能如此冷静,洞穿了黄泉古神只是想要推广黄泉道的想法,同意了古渚地盘推广黄泉道的做法,满足黄泉古神的深层需求。
如此一来,他尸山就难以借到古神之势。
另外,这白发国主说什么“两宗友邻”、“引见古神”,更是让他无语。
什么时候,他们两宗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慕容杰的指腹捏住黄绢边缘,绢面上的道纹明灭不定。
他尴尬一笑:“古神何等人物,又岂是我尸山随时能见的。你们想要见古神,那就等待时机吧。”
说完,慕容杰便仓促离去。
要是再不走,黄绢上的古神意志留意到这白发国主,同样给一个黄泉外吏的身份,那就坏了。
背后,陈安顺恳切的声音继续传来:“别走啊,古神大人,我们古渚之人从小是听着您的传说长大的,本来就是一家人……”
听到此话,慕容杰的遁速蓦然提高一倍,一眨眼就离开了众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