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头那点风从书阁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三晃。
陈安顺没歇着。
古神那句“苏元躲在何处”还压在他心上,他换了身布袍,第二天又溜出了豪宅,往城西的酒肆扎堆的地界去了。
打探这种事,急不得。
茶要慢慢喝,话要慢慢套。
他在城西那家“望仙楼”坐了整整两日,跟掌柜的、跑堂的、还有几个游手好闲的散修都混了个脸熟。
第三日晌午,一个喝高了的炼虚境老修,舌头打着卷,把那桩压箱底的八卦给抖了出来。
“你说苏元啊……”老修把酒碗往桌上一磕,唾沫横飞,“那货早跑南边去喽!”
陈安顺替他斟满酒,半个字没催。
“云枢仙盟。”
老修压低了嗓子,凑过来,喷了陈安顺一脸酒气。
“咱北辰天庭的死对头。那地界专门收容咱们这边犯了事的。苏元被天河元帅追得满天乱窜,最后一头扎进了云枢仙盟,躲那儿养伤呢。”
云枢仙盟。
这四个字,陈安顺在心里掂了三遍。
死对头,庇护,养伤。
每一样都对得上。
他没再多问,结了账,揣着这桩消息回了豪宅。
书阁里,古神还盘坐在那张蒲团上,赤足搁在膝头,半睁着双目,似睡非睡。
“大人。”陈安顺躬身,腰弯三分,“苏元的下落,查到了。”
古神睁开了双目。
“他逃去了天庭南边的云枢仙盟。”
陈安顺条理分明地禀报。
“那是北辰天庭的死对头,专收咱们这边犯了事的逃修。苏元如今就在云枢仙盟的庇护下养伤。”
“躲得倒是机灵。”古神淡淡撂下一句,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安顺拱手退出书阁。
差事办完了。
接下来这几日,他算是真正空闲下来。
可这一空闲,他反倒坐不住了。
起初答应给黄泉古神当管家,他认为最大的机缘是古神。
但现在,他发现了,最大的机缘其实是北辰天庭!
你敢信,
一个在街边支着油锅、扯着嗓子吆喝胡饼的黑脸老李,竟是元婴境。
在酒馆里面到处喝酒、吆喝摇骰子的老酒鬼,可能是炼虚。
这要搁在黄泉界古渚国,元婴那是能坐镇一峰的大佬。化神已是顶级高手,炼虚更是能镇守一重天的存在。
可这墨玉玄渊,元婴……只是个能在街边摆摊卖饼的寻常居民。
陈安顺越想,越是震惊。
他这位古渚仙门的宗主、黄泉渡引使,到了北辰天庭,竟连个卖胡饼的老头都比不过。
可凉过之后,另一股火又从心底窜了上来。
这是机缘。
天大的机缘。
那日他在城东的坊市闲逛,无意中瞧见一家丹铺的柜台后头,摆着一只青玉小匣,匣中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丹丸。
铺子里的伙计见他多看了两眼,撇着嘴报了价。
“七阶的‘渡虚丹’。一颗,百亿灵石。”
陈安顺当时差点没站稳。
七阶丹药。一颗,能把元婴后期的修为直接拔擢到化神期。
百亿灵石。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如今古渚国一天进项八百万,刨去各处开销,攒到百亿,三年半。
三年半,听着久。
可这是化神。
旁人苦修百年、千年都摸不着的境界,在这墨玉玄渊,不过是一颗丹药、三年半灵石的事。
陈安顺站在丹铺门口,心里头那团火烧得越发旺了。
本体那边,借着姬明玉送出的界云机缘,岁月法则已经领悟到了七分,那已经是绝顶的造化。
可若是再加上这北辰天庭的资源呢?
两界的资源差。
这念头一冒出来,陈安顺整个人都热了。
三十三重天之内,除了黄泉古神,能从苏元的体内世界钻出来、踏进这北辰天庭的,独他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相当于随时随地揣着一个绝顶机缘。
本体在黄泉界吞着界云的法则,分身在北辰天庭搂着七阶丹药,两头并进,谁追得上?
只是……
陈安顺回过神,眉宇间那点火热压了压。
眼下还有个绕不过去的坎。
本体和分身,一个在黄泉界深处,一个在北辰天庭。
隔着苏元整个体内世界,隔着北辰天庭锚死的空间壁障。
买来的丹药、搜来的功法,怎么从分身这头,递到本体那头去?
总不能让古神三天两头领着他来回穿梭。
那日他在书阁里翻那万本古卷,倒是无意中翻到了一本。
《双生虚空桥》。
玉质的书页,亿万年不损,触手温凉。
这是一门极冷僻的仙术,专为本体与分身这种灵魂频率一致的修士所设。
修成之后,能以本体、分身各作一座桥墩,跨越空间,无视距离,传送物品。
陈安顺当时翻到这一页,整个人就挪不动步了。
正是他眼下最缺的东西。
他把那本《双生虚空桥》从书架最里头抽了出来,搁在案上,又点了一盏新烛。
烛火稳稳地燃着。
陈安顺盘腿坐下,把书翻开第一页,玉质的纹路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第一道法诀,便晦涩得很。
讲的是如何牵引本体与分身之间那根无形的灵魂纽带,将其凝成实质的“桥基”。
他逐字逐句地啃。
啃了一个时辰,那根纽带在识海中颤了一颤,泛起一丝微弱的实感。
陈安顺心头一喜,正要往下推,那丝实感却又散了。
火候不够。
他没气馁,从头再来。
这一回,他把识海里那尊紫金元婴的神念分出一缕,顺着纽带往黄泉界那头探。
隔着说不清多少层空间壁障,本体那头的元婴竟也微动了一下,似有所感。
两头的灵魂频率,对上了。
陈安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成了一半。
他把书又往前翻了一页,第二道法诀更繁复,密麻麻全是凝桥的关窍。
烛火爆了个灯花。
陈安顺浑然不觉,整个人埋进了那本玉质古书里,一字一字地往脑子里刻。
啃书。
一定要修成。
窗外那点风又钻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险些灭了。
陈安顺抬手,一缕元婴期的灵力护住火苗,连头都没抬,目光死钉在那行玉字上:
“桥成之日,两界之物,可无视空间之距、横跨亿万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