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瑶池。
陈安顺跟在黄泉古神身后,踏上一条白玉铺就的长阶。
阶梯两侧是流淌的金色云雾,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却看不见任何支撑。
往前望,阶梯的尽头消失在一片璀璨光华之中。
陈安顺没有四处张望。
他注意到了。
前方、左右、身后,十几道年轻的身影与他一样,低眉顺目地跟随各自的天仙。
每个人的气息都被刻意压制,步伐整齐,呼吸绵长。
没人敢多看一眼。
这里是瑶池,天帝设宴之处。
随便哪个方向扫一眼,撞上的可能都是某位大能的目光。
化神境在这种场合,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陈安顺垂着眼,脚步不急不缓地跟上古神。
余光扫到林熹晨走在昭明天仙身侧,对方朝他微微颔首。
两人都没多余的动作。
长阶尽头,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浩瀚的云台铺展开来,云台之上,数十张玉案依次排列。
天仙们各居其位,仙童奉茶,灵果满盘。
陈安顺被安排在古神身后一丈处的矮案。
跪坐下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最上方掠了一眼。
云雾太浓了。
最上座的位置被七彩瑞霭层包裹,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只有四道模糊的虚影端坐其侧,那是四位星君。
而居中那道身影所散发的威压,让陈安顺的元神都在微微发颤。
天帝。
陈安顺立刻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云台上安静了数息。
一个声音从最上方传来。
不大,却穿透了整片瑶池。
“乐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台正中一道身影站了出来。
女子,天仙境。
容貌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抹笑意温柔而疏离,像挂在九天之上的弯月。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下一刻,空中凭空响起琵琶声。
古琴、箫、笙、埙、编钟……无数乐器在她的意念之下同时奏响,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像被大道本身校准过。
声音交织、叠加、共振,编织成一首陈安顺从未听过的曲子。
旋律不复杂,甚至称得上简约。
但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天地根源处生长出来的。
陈安顺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云台、玉案、灵果、天仙……所有的画面都像被一层水雾覆盖,渐渐退远。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女天仙开始吟唱。
“心悬一弦,寂寂冥冥。”
第一个字入耳的刹那,陈安顺的元神猛然一震。
“不丝不竹,万象自鸣……”
视野彻底消失。
他不在瑶池了。
陈安顺的神识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四面八方,无数丝线纵横交错,金色的、银色的、暗红的、幽蓝的,密麻麻如蛛网般铺展向无尽远方。
每一根丝线都在微震颤,发出极低的嗡鸣。
陈安顺转了转头。
明从未来过这里。
但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某个梦境的残影,又像是血脉深处的记忆。
“回雪翩翩,飘摇九天……”
歌声还在继续。
飘渺的,像从极远处飘来,却又近在耳畔。
陈安顺的目光被一根金色丝线吸引。
那根丝线比周围的要亮一些,震颤的频率也不同,带着一股温热而朴实的气息。
他伸出手,触碰了上去。
画面炸开。
清泉府城,城南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宅院。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了两棵枣树。
太师椅上躺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眯成缝,嘴巴没停过。
徐良。
“想当年,如今的古渚仙门宗主、化神境强者陈安顺,和我可是好哥们。”
老头一只手拍着扶手,语气里的得意劲儿隔着画面都能感受到。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十来岁的孩子,练武练得满头大汗,此刻全停下来,仰着脸听太爷吹。
“他要钱急用,我一把掏出三百两银子给他。那会儿这可是我三分之一积蓄!”
徐良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我根本不知道他后来能飞黄腾达,就是心一软,给了。”
“太爷爷,三百两银子够买什么呀?”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问。
“放那会儿,够一家五口吃五年了。”
徐良摸了摸下巴,一脸唏嘘。
“谁知道呢,他一年连破五境,成了先天大宗师。又拜入仙门,成了国主、宗主……啧。”
底下的小辈满脸崇拜。
徐家和陈安顺的交情,护了他们三十年。
在清泉府城,没人敢招惹姓徐的。
一个气息沉稳的青年走入大堂,后天宗师的修为。
“爷爷,该吃饭了。”
徐良的孙子,徐彬。
徐良从太师椅上坐起来,“来嘞。”
徐彬走了两步又站住,脸上带着犹豫:“成器叔生了第八个儿子,我们要不要送点礼物?”
徐良眼睛一亮。
赵有道当了府尹之后事务繁忙,走动少了。
倒是那个从前啥事不懂的公子爷赵成器,娶妻当爹之后稳重许多,和自己反而聊得来。
“当然要送!你别看你成器叔爱玩,他几个儿子倒是不错。他的大儿子卡在一流巅峰,依我看有成为筑基修士的潜力,就送一颗千年朱果。”
“是,爷爷。”
画面渐渐淡去。
陈安顺悬浮在丝线之间,一时失神。
三百两银子。
他还记得命格觉醒后的半个月,积蓄用尽,只能厚着脸皮去找老友徐良。
没想到他还真借,出手就是三百两。
到现在他才知道,这是徐良当时的三分之一积蓄。
三十多年过去了,徐良还在。
身体还硬朗,儿孙满堂,活得挺滋润。
陈安顺收回手指,胸口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那些丝线还在他周围震颤着。
他这才看清,有些丝线粗如手臂,有些细如发丝。有些光芒夺目,有些黯淡将灭。
因果。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一瞬,陈安顺的元神轻轻一颤。
这些丝线,就是因果。
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与他有过交集的人。
徐良、左光、赵有道、赵四、赵成器……都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细线连向远方。
他碰触丝线,就能感知对方此刻的状态。
这是因果本身在回应他的触碰。
歌声还在继续。
“回雪翩翩,飘摇九天……”
陈安顺没有再去碰那些丝线。
他盘坐在虚空中,闭上眼,任由歌声包裹全身。
心绪极静,比闭关时还静。
因果的纹路在识海中缓慢勾勒,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
不需要刻意去悟,它就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流入元神。
属性面板的数字在跳动。
因果·一分。
两分。
三分。
跳跃的速度在放缓,但没有停止。
四分。
五分。
到这里,定住了。
歌声渐消。
那些丝线开始变淡,虚无的空间在收缩,光芒褪去,现实一点一点回到视野中。
陈安顺睁开眼。
玉案,灵果,云雾。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云台上已经空了大半。
那位女天仙不知何时退去,天帝与星君的位置也已空无一人。
周围只剩几个同样刚回过神的后辈,面色各异地坐在原处。
林熹晨就在三丈外,正揉着眉心,脸色有些苍白。
他注意到陈安顺的目光,摇了摇头,无声地比了个口型:“什么都没悟到。”
陈安顺没接话。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黄泉古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跟前,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赞赏。
“不错的悟性。”
古神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云台上格外清晰。
“在场的后辈,能借此领悟因果法则的,”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陈安顺身上掠过,往远处扫了一圈。
“也就那么两三人。”
陈安顺起身,刚要行礼,古神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了,这次论道我也有收获。”
“若是再有两个小界传播黄泉大道,我成就真仙的把握更大了。”
“回去之后,你便立即出发,继续寻小界、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