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的凝视,陈安顺当然注意到了。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大乱之世,什么牛马鬼神都冒出来了,不差他这么一个“神秘的人类修士”。
越是乱,越没人有闲心去追究一个炼虚期小人物的来历。
蜻蜓盯了他几息,最终翅膀一收,落回梁上,不再多看。
陈安顺搁下酒盏,余光瞥向殿中。
天仙蛟龙,不,该叫纳兰公子了,此刻正半躺在主位上,左搂一个蝶族美人,右揽一个鸾族少女,吃得满嘴油光,笑声震得殿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个天仙,活成了这副德行。
但陈安顺非但不嫌弃,反而觉得舒坦。
越好色好食的上司,越好伺候。
需求明确、情绪外露、容易讨好。
比天帝那种阴沉到骨子里的货色,强了一万倍。
……
三天。
蛟龙吃了三天,喝了三天,玩了三天三夜。
狻猊关外那十万头高阶异兽的兽潮也安安静静蹲了三天,既不进攻,也不撤走,就跟等主人散步回来的狗似的。
天仙的排场,陈安顺长了见识。
第四天清晨。
豹妖统领终于坐不住了。
它推开殿门时,蛟龙正枕着一只狐女的腿打盹。
豹妖统领在门口犹豫了三息,终究还是一咬牙,上前拱手。
“大人。”
蛟龙翻了个身,没睁眼。
豹妖统领硬着头皮继续说:“前不久,王庭声称会派来三位天仙,不日即将抵达。可要做些准备?”
蛟龙的眼睛睁开了。
竖瞳里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凝重。
三位天仙。
哪怕他是五彩神龙的嫡孙,血脉传承顶尖,以一敌三也够呛。
更何况,爷爷的主力正在西境推进,短时间内不可能分兵过来增援。
蛟龙坐起身,难得正经了一回。
殿内气氛骤然下沉。
金毛狮子的尾巴又夹回了两腿之间,灰龟的脑袋缩进壳里只露出两只眼珠,蜻蜓在梁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复眼里全是焦虑。
才降了三天,就要被打回去?
投降容易,反复横跳可就没命了。
豹妖统领的爪子攥得死紧。
它太清楚了,狻猊关一旦被王庭夺回,它这个带头投降的将领,必定被大卸八块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
正当殿内的气压低到快要凝固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柱子边传来。
“大人,大势所趋,区区天仙,何以阻挡我们?”
所有目光刷地扫向那个靠在柱子上的黄毛少年。
豹妖统领当场瞪圆了竖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黄栩!那可是三位天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它快被这黄毛小子气死了。
前几天出去谈判的时候觉得这人有两把刷子,可嘴皮子利索不代表脑子也利索。
三个天仙堵门,你一个炼虚期的在这大放厥词?
万一忽悠瘸了蛟龙大人,真的不重视这三名天仙,那就完了。
陈安顺对豹妖统领的怒目视若无睹。
蛟龙倒是来了兴致,拨开身边的狐女,撑着膝盖打量他。
“你这小子可是有什么法子?”
陈安顺从柱子上直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托大人的福,这三天来,我让分身联系了周边的势力。如今已有两位天仙妖兽,同意加入我们狻猊关,成为大人的部将。”
殿内一静。
蛟龙愣了。
豹妖统领愣了。
金毛狮子的嘴张着合不上,口水差点滴到地上。
三天。
这黄毛小子和他们一起喝酒吃肉看美女,没落下一顿饭,没缺席一场歌舞,居然同时在外面拉拢天仙?
蛟龙的表情很复杂。
半信半疑占了六成,另外四成是纯粹的不可思议。
“果真?”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陈安顺收起笑容,面色一正。
“愿立军令状,担保此事。明日,两位天仙就会到达狻猊关。”
军令状,这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殿内安静了三息。
豹妖统领回过神来,那双竖瞳中的怒意消失了,取代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它在桌案下面,悄悄朝陈安顺竖了根豹拇指。
蛟龙盯着陈安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
“好!若是真的,你便是我司马昀的第一功臣!”
陈安顺再次拱手,姿态恭敬。
退到柱子边,重新靠好。
脸上波澜不惊,脑子里的盘算却转得飞快。
他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在狻猊关开门投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通过气运分身,联系上了远在古渚国的陈苟圣。
陈苟圣有具分身在朔风银阙,他通过小灵猿向真仙灵猿传话,内容很简单:
我家爷爷已经投靠了五彩神龙的嫡孙,你老人家是否有意“加大投注”?
真仙灵猿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积极得多。
这头老猴子假模假样地围在朔风银阙,早已听闻五彩神龙和一百零八座神秘城池的消息。
它一直想接触对方,苦于没有门路。
而陈安顺的递话,简直正中下怀。
出于谨慎,灵猿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派了族内两名天仙后辈前来探路,先看看这个“五彩神龙之孙”到底是不是真货。
……
第二天,午后。
两道遁光从东北方向破空而至,落在狻猊关外。
是两头灵猿。
一公一母,皆为天仙初期,周身灵光流转,气息深沉内敛。
化为人形后,公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母猿是个面容清冷的高挑女子。
陈安顺亲自出关迎接,领着两头灵猿进了大殿。
蛟龙已经换上了那身五彩锦袍,正襟危坐在主位上,身边的美女全被清退了,连桌上的酒壶都撤了个干净。
装得有模有样。
两头灵猿进殿,目光扫过蛟龙周身流转的五彩鳞光,神色微变。
是真的。
五彩血脉做不了假,那股子源自远古神龙的威压,天仙境的妖兽一眼就能辨出真伪。
公猿率先抱拳:“灵猿一族,愿为五彩神龙大人效力。从今日起,唯大人马首是瞻。”
母猿跟着行礼,措辞更干脆:“我族长辈久仰神龙威名,特遣我二人前来听候差遣。”
蛟龙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但强行绷住。
“好。”他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沉稳,“灵猿一族识大体,日后本公子定不亏待。”
两头灵猿对视一眼,齐齐颔首。
殿内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
金毛狮子的尾巴终于从两腿之间甩了出来,蜻蜓在梁上兴奋地绕了两圈,灰龟堂堂正正把脑袋伸出了壳外,似乎觉得终于不用死了。
连豹妖统领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铁甲下的肩膀松了下来。
三位天仙在手,狻猊关就不再是砧板上的肉了。
而所有人看向那个黄毛少年的目光,已经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这小子说到做到。
军令状都没来得及写,人就到了。
蛟龙在两头灵猿落座后,朝陈安顺招了招手。
“黄栩。”
“在。”
蛟龙从怀中摸出一枚流光溢彩的令牌,随手扔了过去。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首席谋士。关内一应事务,先过你的手,再报我。”
陈安顺双手接住令牌,低头一看,令牌背面刻着一条五爪蛟龙,正面两个篆字:谋士。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深深一礼。
“黄栩,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