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段人生。
十道鲜活的记忆,裹挟着各自的喜怒哀乐、生死离别,汹涌地灌入他的脑海。
第一段。
黄沙漫天。
他是边关一个不识字的老卒,扛了四十年槊,跟胡人打了二十七仗。
左眼瞎了,右腿断过一回,用木板绑着又站起来继续杀。
打完最后一仗,他坐在城墙豁口上看夕阳,血从铠甲缝里往下淌,想起家乡的杏花,可家乡早被洪水冲没了。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坐到身体凉透。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辈子没白活。
第二段。
教书匠。
穷乡僻壤的私塾先生,一辈子教了三百多个学生,有两个考上了进士,还有一个当了知府。
知府回乡那天摆了十桌酒,请他坐上座,他端着酒杯手抖得厉害,不是激动,是风湿。
他活了七十三岁,死在批改课业的桌案上,手里还攥着朱笔。
第三段。
种田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娶了个圆脸婆娘,生了五个孩子。
旱年饿死了两个,剩下三个长大成人。
孙子满地跑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抽旱烟,觉得这辈子不好不坏,能吃饱饭就行。
第四段。
女人。
这一世他是女人。
渔村里的哑巴寡妇,嫁过三回,第一任丈夫出海没回来,第二任喝醉打她她失手推下了崖,第三任对她很好,死在瘟疫里。
她没哭。
三十年来哭干了,再大的事也只是发愣。
最后她在海边替人补渔网补到老,手指头全是茧,死的那天海上风平浪静。
第五段。
练武的。
十二岁拜入宗门,练了一套枪法练到五十岁,走火入魔废了修为。
后半辈子守着一座破庙扫地,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后悔。
又问后悔什么,他说后悔练枪练得太少。
第六段。
乞丐。
这段记忆最短,活了九年就死在冬天的街头,冻死前在嚼一块树皮。
第七段。
皇帝。
十六岁登基,勤政三十年。
杀了两个反叛的兄弟、三个结党的丞相,赈了五次灾,打了两场仗。
天下太平了,他却开始睡不着觉。
驾崩那夜他对太监说:朕这辈子,没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第八段。
铁匠。
打了一辈子刀。
好刀、坏刀、杀人的刀、切菜的刀,全从他炉子里出来。
有人问他最满意哪把,他指着墙角一把生锈的柴刀,说四十年前给婆娘打的那把。
第九段。
修仙者。
散修,资质平庸,修了两百年才到金丹,最后死在一次宗门围剿里。
被七个筑基联手杀的,抢他的一颗劣质灵丹。
死前一剑劈开了两个,剩下五个逃了。
他倒在血泊里笑,这一剑,他参悟了两百年。
第十段。
盲人。
什么都看不见,却是十世里活得最通透的一个。
他坐在街角听了一辈子风声、雨声、人声,临死前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世间万般滋味,无非顺逆二字。顺时不骄,逆时不馁,便是活明白了。”
……
十段人生从脑海里退去。
陈安顺睁开眼,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
三百年的昏沉荡然无存。
识海澄澈到了极致,一百种圆满法则的光丝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等着什么东西把它们串起来。
十世轮回,十种活法。
将军、教书匠、农夫、寡妇、武者、乞丐、皇帝、铁匠、散修、盲人。
没有一世是相同的。
可有一样东西,贯穿了每一世。
陈安顺闭上眼,往识海深处沉下去。
那些记忆里的“自己”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将军的刚烈剥落了,教书匠的执拗剥落了,寡妇的隐忍剥落了,皇帝的孤独剥落了。
一层又一层,像剥洋葱。
剥到最里面。
一点光。
微弱、透明、玲珑剔透,却怎么都灭不掉。
十世轮回没能灭掉它。
九年就冻死的乞丐没能灭掉它,两百年苦修被人劈死的散修没能灭掉它,三十年殚精竭虑的皇帝没能灭掉它。
因为它不是执念。
执念在十世里早碎净了。
剩下的这一点,是“执念碎尽之后还在的东西”。
真我。
那一缕不昧灵光在识海正中静静亮着。
陈安顺伸出意识去触碰它的一瞬,体内一百种圆满法则骤然共振。
始炁沸腾了。
是某种深层的、像百川归海式的汇聚。
一百种法则,岁月、因果、空间、生死、冰雪、音律、剑道、毒道、阵道、破妄……一条一条缠绕上真我的光点,融进去,化开,再凝实。
从一百,变成一。
陈安顺的身体浮了起来。
偏殿的石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出蛛网状裂纹,墙壁上的灰尘被震落,连房顶的横梁都在嘎吱作响。
始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自成体系的大道。
它源于百道,却已不是百道中的任何一道。
陈安顺悬浮在偏殿正中,闭着眼。
半晌。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五百年修行,今日方知……吾道名为,顺遂。”
顺遂道。
万法归一之后,凝练出的一个最朴素的字,顺。
十世轮回里,老卒顺着本心杀敌到死,教书匠顺着志向批课到死,农夫顺着天时种田一生,寡妇顺着命运不曾折断,皇帝顺着天下苦撑三十年。
顺,不是逆来顺受。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一条路走到黑。
遂,是道遂人愿。
百种法则融在一起,给出的最终回馈。
念头通透的一刻,真仙大道成了。
玄妙且复杂的力量在体内完成最后的蜕变,一股从未有过的感知从识海中涌出:他能绑定一处空间,开辟一方神国。
不需要多大,一城足矣。
那是真仙的权柄,也是真仙传道的根基。
陈安顺没有犹豫。
意念一动,随手从虚空中拈出一块无主的空间碎片,大道灌注。
空间碎片膨胀、成形、稳固。
顺遂神国,立。
他沉下心神去感知这方新生的神国。
淡金色的光泽笼罩着巴掌大的一方天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种东西弥漫其中。
说不清道不明,如果非要形容:
平安顺遂。
凡是修炼了顺遂道的修士,便会得到一种祝福:运势微增,因果趋吉,修行中那些本该碰上的霉运会被不动声色地拨偏一些。
听起来很虚?
其实不然。
这是百种圆满法则统合之后产生的集体作用。
岁月法则拉长机遇窗口,因果法则拨动因果走向,空间法则微调修士与危险的相对位置……百道协作,不改天命,只是把“差一点”变成“刚刚好”。
够用了。
陈安顺收回神识,缓缓落回地面。
积攒了五百年的家底,在此刻消耗殆尽。
往后的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天骄,碾压同阶。
真仙以后,天骄这个词不存在了。
每一个真仙,都融合了无数初始大道,都有自己独到的真灵大道。
真仙们瓜分地盘,传播己道,养金性,冲金仙。
这条路上挤满了活了几万年、几十万年的老怪物。
五百年的天骄履历,到这里翻篇了。
石砖碎裂的动静显然瞒不过一墙之隔的人。
陈安顺推开偏殿的门,正殿方向的走廊上,一道银发长影正在来回踱步,步子急得都快把青砖踩出坑了。
司马昀。
蛟龙看见他从门里出来的一瞬,脚步钉死。
那股气息……
司马昀的龙瞳骤缩。
“二弟,你真成了?!”
声音里的震惊比三百年前算计得逞时更甚。
那次成功是他预料之中,这次不是。
三百年,才三百年。
他结拜的这个兄弟,从天仙巅峰直接跨进了真仙?
“大哥。”陈安顺拱了拱手,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松快。
“我成了。”
没有《大衍真灵诞生法》,自己不可能这么快参透真我的凝聚之法。
这份情,他记着。
“哈哈哈哈!”
司马昀仰天大笑,龙吟之声穿透殿顶。
蛟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一巴掌拍上陈安顺的肩。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司马昀脸上的兴奋比自己突破时还夸张。
不怪他。
神龙王朝真仙一抓一大把,可同辈之中,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这批天仙里,率先迈入真仙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他的结拜兄弟。
“今晚不醉不归!”
司马昀不由分说地拖着陈安顺就往正殿走,路上顺手掀翻了两个挡路的酒坛架子。
正殿石案上很快摆满了灵酿。
两人碰坛,酒花溅了一桌。
陈安顺喝着酒,嘴上应着大哥,意识却已经悄然切换到了万里之外。
蚀骨荒城。
御兽分身从城主府后院的静室中起身,整了整衣襟,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回廊,走进正堂。
王梓诺正伏在案上翻看城务简报,听到脚步声抬头,习惯性地起身行礼。
“大人。”
陈安顺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
“往后,此城最重要的任务。”
“是传播我的真仙大道。”
王梓诺的手还保持着递简报的姿势。
“顺遂道。”
茶盏里的水面还没平静。
王梓诺的瞳孔却已经彻底凝固了。
真仙大道?
顺遂道?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第一声是沙哑的。
“大人……您已是真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