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门口来了个道士。”
殷英站在正堂门槛外,抱拳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拿不准的意思。
“渡劫修为,穿得倒是讲究,摇着把羽扇,说想求见城主。”
陈安顺正翻着王梓诺送来的近月荒城出入名册,头也没抬。
“什么来路?”
“没报来历,只说姓诸葛。”殷英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气度挺正的,不像混乱群山跑出来的野路子。”
陈安顺把名册合上,搁到桌角。
“领进来。”
殷英应声退出。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落地很轻,像是丈量过步幅似的。
一个羽扇纶巾的中年道士走进正堂。
面相四十出头,眉目清朗,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条干净,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左手持一柄白羽折扇,扇面合拢,搭在掌心,没有刻意外放修为,但周身灵力流转如水,渡劫后期的底子藏不住。
进门后,他没有左顾右盼,目光平稳地落在太师椅上的陈安顺身上,躬身一礼,姿态周正。
“贫道诸葛琥,见过真仙大人。”
陈安顺打量了他两息。
姜无丑进门的时候,重心压在前脚掌,杀气融在骨头里,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眼前这位,站得松弛,呼吸均匀,折扇搭在掌心的角度甚至没变过,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紧张。
在真仙面前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渡劫修士,要么见过大世面,要么心里有底牌。
陈安顺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盏,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喝茶。”
诸葛琥道了声谢,撩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从容,没有姜无丑那种“先亮爪子再说话”的江湖做派。
陈安顺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
“不知小友来自何方?”
诸葛琥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半分。
“大人,我们诸葛家,是北辰天庭上一代天枢星君的后辈。”
陈安顺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上一代天枢星君。
此代天枢星君应九幽上位不过万年,也就是说,万年之前,诸葛家还是金仙家族。
金仙家族的后人,跑到蚀骨荒城来求见一个真仙城主?
他没急着接话,喝了口茶,等下文。
诸葛琥显然不是头一回讲这段往事,措辞简练,没有多余的铺垫。
“万年前,家祖陨落。天庭豺狼群起攻之,诸葛家的封地、矿脉、下界,一夜之间被瓜分殆尽。”
他说“豺狼”二字的时候,握着折扇的指节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偌大一个金仙家族,到如今只剩我这个渡劫修士撑门面,带着百来号族人四处躲藏。”
陈安顺没吭声,等他把话说完。
诸葛琥的语速没变,但下一句话里多了一层锋刃。
“即便如此,那些人还是穷追不舍,想要强夺我们诸葛家最后一点底蕴。为首的,便是此代天枢星君应九幽的后辈真仙,应天澜和应劫生。”
两个真仙分身追杀一个渡劫修士,追了万年。
陈安顺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天庭的吃相,一如既往地难看。不过一个渡劫修士能在两个真仙手里逃万年,本身就不寻常。
“你能跑万年,靠的是什么?”
诸葛琥没有遮掩,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
“我的渡劫道果,是天机道果。”
陈安顺的眼皮跳了一下。
天机道果。
他百道并修,从御兽到杀伐,从因果到时空,一百种法则走了个遍。唯独天机一道,从来没有涉及。
这东西很是神秘,当初无论是崔氏学堂绑定的学子,还是种瓜得瓜神通绑定的天骄,都并未领悟此道。
能测算天机、提前感知凶吉的渡劫修士,放在任何势力里都是压箱底的宝贝。难怪应九幽的后人追着不放,这是在抢一块香饽饽。
诸葛琥往下接道。
“每逢危急,我总能提前一步察觉杀机,带着族人遁逃。应天澜与应劫生的分身追了万年,始终差半步。”
他把折扇搁在膝上,双手交叠,腰背挺直。
“我想恳求大人庇护诸葛家。作为回报,我以诸葛家家主的名义立誓,诸葛家未来百万年,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否则大道无望,难成仙体。”
百万年。
大道誓约。
这不是嘴上说说的客套话。渡劫修士以道果立誓,一旦违背,修为崩溃、道果碎裂,比死还惨。
陈安顺端起茶盏。
两个真仙分身,换一个天机道果的渡劫修士和整个诸葛家族的效忠。
他从北辰天庭叛出来的时候就跟天庭撕破了脸,多两个真仙分身找上门跟少两个,区别不大。
何况天枢星君是金仙,金仙不敢踏入神龙王朝的地盘,能派来的充其量就是真仙后辈的分身。
虱多不怕痒。
“可。”
诸葛琥的折扇停住了。
他做了三套预案。
第一套,城主狮子大开口,要诸葛家交出祖传功法和剩余家底,他准备咬牙答应。
第二套,城主嫌麻烦不愿得罪天庭,他准备搬出天机道果的价值,再加码。
第三套,城主犹豫不决,他准备先展示一手推演能力,用事实说话。
三套方案一个都没用上。
就一个字,“可”。
跟他打听到的那些传言一模一样,这位清泉真仙做事果决,是枭雄之姿。
诸葛琥站起身,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诸葛琥代诸葛全族,叩谢大人收留之恩。”
话落,一缕渡劫道果的法则波动从他眉心涌出,化作一道金色光纹,没入虚空。
大道誓约,即刻生效。
陈安顺搁下茶盏,抬手虚托。
“起来,往后都是自己人,不必跪。”
诸葛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松了下来。万年逃亡,族人日渐凋零,到今天终于有了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陈安顺给他续了杯茶。
“族人有多少?”
“连老弱在内,一百一十七口。”
百来号人,安置不费事。
“让王梓诺给你们在城东划一座院子,城内万里,有的是荒地。”
陈安顺吩咐了一句,又看向诸葛琥。
“你那天机道果,平日里测算一次,代价多大?”
诸葛琥如实答道:“小事无碍,大事伤神。若涉及真仙层面的因果,每算一次,至少折损十年道行。”
陈安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好刀不能乱砍柴,这种人得用在刀刃上。
诸葛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而说道:
“大人,我见蚀骨荒城锐意进取,以神国之力定位星域,鼓励城内修士外出冒险,甚至帮助诸人牵引下界,形成十武户的局面。”
“传闻又与九媚、白象、蚀骨等真仙交好,不知大人是否有意征战四方,图谋海东天下?”
他看着陈安顺,眼睛越说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