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她想不到的是,电话那端的男人并没有拒绝她过去。
而是直接说出地址:“瑞和。”
姜宁闻言,又道,“你把具体住哪栋楼发给我,我现在出发。”
卓敬尧嗯了声。
挂断电话,姜宁还未开口,就听到周熠安说,“我送你过去,孩子要紧。”
姜宁看向他,一脸歉意道,“熠安哥,你去忙吧,我坐夏夏的车过去就行。”
周熠安没有勉强她,只是点了点头,嘱咐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别太紧张,孩子会平安无事的。”
姜宁哽咽一声,“好,谢谢你。”
周熠安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姜宁离开,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了,他才转身离开。
姜宁赶到瑞和医院时,灯灯已经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站着两个保镖,卓敬尧靠在墙边,手里没烟,指节却微微泛白。
姜宁跑过去,喘着气问:“怎么回事?”
听到声音,卓敬尧才抬眸看她。
面前女人脸上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不少。
他想到那天她被周熠安抱走的场景,眉头拧了下,而后才淡淡开口,“感染,高烧四十度,吐了血。”
姜宁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再看看男人这副淡漠的模样,她顿时怒火丛生,一个没控制住,抬起手就往男人的胸口捶打,“你怎么做爸爸的,孩子跟着你一次又一次受这么大的罪,你每天就只知道带着顾相宜招摇过市,卓敬尧,你不配做一个父亲,你真该死啊,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人不是你…”
姜宁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句话吼出来。
她手中的动作更是没停止。
两个保镖见状,正要上前把人拉开,却被卓敬尧的眼神阻止了。
姜宁直到手上绵软无力才停下来,她靠在墙上,视线落在抢救室那道紧闭的门,红灯刺眼,她感觉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那样,疼得快窒息。
她突然在想,上次那样决绝地离开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她答应卓敬尧的要求直接辞职,或者先应付式答应,过后再想办法,然后亲自照顾灯灯,今天这一出就不会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着。
姜宁知感觉时间像是静止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坐在地上,就这样手臂抱着腿,背靠着墙才不至于倒下去。
卓敬尧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他冷着一张脸,眸色沉沉。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看不下去,于是迈开步伐,走了过去。
“起来。”他有些不耐烦冲地上的女人喊了声。
姜宁像是没听到一样,没理会他。
这个场景,有点像灯灯第一次进抢救室时的样子。
那会儿,她就是这样呢坐到手术结束。
想到她那瘦削得身板,弱得好像一阵风都能能吹到的模样。
卓敬尧最后还是伸出手,试图把她拉起来。
然而他一碰到姜宁,手就被她推开。
卓敬尧索性二话不说,弯下腰,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姜宁已经失去力气挣扎了,就这样,她被抱到椅子上坐下。
卓敬尧看了看她,没什么情绪说了句,“总尽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再敢坐到地上,我把你扔出去。”
威胁的话,却没分毫杀伤力。
姜宁理都没理他。
被冷待卓敬尧也不甚在意,他吩咐一旁的保镖,“一个人出去买份小米粥过来。”
其中一人应下,动作迅速离开。
没一会儿,下米粥就来了。
卓敬尧示意保镖将其给姜宁。
谁知姜宁接都不接,更是一句话都不说。
保镖有些为难看向卓敬尧,“卓总,怎么办?”
卓敬尧这才上前,冷声说,“身体是你自己的,如果你想孩子醒来你自己晕倒没办法看到她,那就不吃吧。”
说完,他对保镖说,“东西扔掉。”
保镖手中动作顿了下,跟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然后才点头,“好的。”
他正想转身,那袋子就被扯走了。
东西已经到了姜宁手中。
保镖,“……”
卓敬尧朝女人那边睨了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下。
整整一大碗小米粥,姜宁一口气吃完了。
有了东西进肚子,她终于感觉整个人舒服一些。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总算结束了。
医生走出来,说,“暂时说暂时稳住了,但孩子身体底子太差,这次感染来势凶猛,需要住院观察半个月,之后定期过检查。”
听到这话,姜宁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活过来,就好。
其他的她不敢再奢望了。
这次不用去重症病房,很快,护士就把灯灯推到普通病房里。
姜宁看着床上躺着的小姑娘比上次见到时还瘦了以前,l脸颊凹陷明显,像是随手一捏就能碎掉一样,她的心跟针扎似的疼。
她闭上眼,指甲嵌进掌心。
安静得病房里,只有他们三人。
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后,姜宁才缓缓转身。
卓敬尧就站在她身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们谈一谈吧。”
卓敬尧漫不经心应了一句,“你说。”
姜宁抿了抿唇,一脸认真道,“我可以放下工作,专心陪灯灯。”
顿了顿,她附加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跟灯灯相认,我去城南别墅照顾她。”她直视男人的眼睛,“离婚程序继续走,等孩子好了,我搬出去。”
她又强调,“无论如何,我必须以她母亲的身份陪着她,否则没得谈。”
一开始,卓敬尧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确定?”
“确定。”
“如果违反约定呢?”
“我不会拿孩子的命做赌注,信不信由你。”
卓敬尧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嘴角扯了下后,他才应了句,“虽然你有前科,但我破例相信你一次。”
听到这话,姜宁在心里冷笑一声。
相处这些年,她对这个男人的性子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今天这么好说话,没故意为难她,全是因为她退了一步,所有掌控的节奏又落到他手中。
五年的婚姻中,他向来是主导一切的人。
所以他不允许她反抗,或者违背他的意思,就犹如上次那样。
虽然妥协了,但姜宁并没有多绝望。
从今天他故意把消息放给林夏听,让她通知她,就说明,其实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镇定自若。
不然,他完全可以不用通知她,秘密进行就行。
到时候灯灯是生是死,她都不会知道。
姜宁点头,“灯灯出院后,我跟灯灯一起睡。”
这话一落,卓敬尧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放心,我对你没任何兴趣。”
姜宁跟他对视,“那最好。”
—
第二天,姜宁就去找周熠安。
“熠安哥,我可能暂时不能回公司坐班了。”
接着她把情况说了一遍,而后又承诺道,“但我不会丢下手上的项目,晚上灯灯睡了之后我会跟进,线上沟通不会断。”
周熠安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项目我让梁延开配合你,你随时找我。”
“谢谢熠安哥。”
接下来半个月,姜宁几乎在医院跟灯灯同吃同住。
她准备灯回家后才跟她说出真相。
因为姜宁的到来,灯灯很开心,吃药吃东西都配合许多。
这天早上。
姜宁正在喂她喝粥,小姑娘喝着喝着突然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就像掉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姜宁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而后把她抱入怀里哄,“这是怎么了?实在吃不下,咱们就不吃啦,等晚点饿了再吃,好不好?”
灯灯紧紧抱着她。
只是哭,不肯开口说话。
卓敬尧恰好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看到女儿窝在姜宁怀来哭得很伤心,他走近问,“灯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跟爸爸说。”
他说话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灯灯还是不开口。
卓敬尧跟姜宁对视了一眼,问她,“怎么了?”
姜宁摇头,“吃了几口粥后,突然这样的。”
卓敬尧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去拉灯灯。
小姑娘这才仰起脸来,她的小鼻子哭得红扑扑的,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姜宁心中一阵酸涩,在她额头上亲了下,又把她拥入怀里。
也是在这个时候,灯灯终于肯说话了。
她的脸埋在姜宁的胸口,软糯着音调闷声说,“姐姐,你是我妈妈就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抽搭了下,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我可能要死了,再也找不到妈妈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姜宁不由得想起上次在卓家老宅时,她凑到她耳边悄声说的那句话。
她跟她说,等她长大了,要自己去找妈妈。
再结合这会儿她所说的话,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任谁都想不到,这些话时从一个五岁不到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姜宁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人儿,恨不得将她嵌入身体里。
她的灯灯,是这段婚姻里最大的受害者。
她还那么小,就遭受那么多困难。
一切,都是大人们造成的。
姜宁紧咬着牙关,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嘶哑出声,“灯灯,我就是妈妈呀,我就是你的妈妈…”
话音落下的同时,小姑娘猛地从姜宁的怀里退出来。
她抬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那张病态的小脸蛋上带着错愕,惊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几秒后,她露出这些天以来第一抹笑容。
嘴角扬起来,她问,“你真的是我妈妈吗?没有骗我?”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在试探一样。
姜宁一边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一边重重点头,“是,其实妈妈,没有骗你,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灯灯还是不敢相信。
她回头看向卓敬尧,问他,“爸爸,漂亮姐姐真的是我妈妈吗?你不许骗我哦!”
卓敬尧绷着一张脸,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女儿的眼睛这么亮过了。
其实这几天,他一直在反思,自己对不起灯灯。
她那么渴望有母亲,纵然姜宁再有错,也不应该剥夺一个孩子的母爱。
成年人所犯下的错,不应该由她来承担。
卓敬尧伸出手,在灯灯的小脸蛋上轻轻捏了捏,而后冲她微微一笑,说,“是,她是你妈妈,爸爸没骗你。”
灯灯脸上的笑这下灿烂到像一朵花儿。
那笑容像是憋了太久,一下子全涌出来,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
她转过头,一头扎进姜宁怀里,小胳膊圈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声音明显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用尽全力一样:“妈妈,你真的是我妈妈,我有妈妈了……”
说完她突然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姜宁下巴抵在她软软的发顶,双手将她抱紧,她这次没安慰她,眼泪无声地落在她头发上。
“嗯。”她声音很哑,“我是。”
这次她没安慰她,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发泄个够。
灯灯在她怀里蹭了蹭,过了许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停下来。
这时她又仰起脸来,黑漆漆的眼睛黏在姜宁的脸上,像怕她跑了似的,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认我?”她小声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好奇,“是不是灯灯不乖?”
“不是。”姜宁想都没想就摇头道,“是妈妈不好,一直没对你说实话,妈妈对不起你。”
灯灯却一点要怪她的意思都没有,她想了想,说:“没关系,妈妈没有对不起我,妈妈肯定也是爱灯灯的。”
她不懂事还好。
这些话一落下,姜宁更加愧疚了,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灯灯又转过头去看卓敬尧,像是在确认什么,小表情很认真:“爸爸,以后妈妈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卓敬尧看着她,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柔和的痕迹。他嗯了一声,“会。”
灯灯开心得直拍手,拍了两下就没什么力气了,靠在姜宁怀里喘气。
但她还是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声小小的、软软的,填满了整间病房。
姜宁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也弯了起来。
卓敬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灯灯笑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了看姜宁,又看了看卓敬尧。
“爸爸。”她伸出小手,够到卓敬尧的衣角,拽了拽,“你能过来吗?”
卓敬尧往前一步,在床边蹲下,与她平视。
灯灯把姜宁的手拉过来,又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卓敬尧的掌心里,然后傻傻地笑:“我跟别人一样,有爸爸妈妈啦,爸爸要好好爱妈妈哦!”
她不忘交代卓敬尧。
姜宁的手僵了一下。
卓敬尧也顿了一瞬。
小姑娘什么都没察觉,沉浸在巨大的快乐里,攥着两个人的手,像是攥住了她的全世界。
姜宁低头看着女儿的笑脸,最终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没想到一切发生得这么猝不及防,不真实得像在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