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队长！”
李锐听了鱼幼薇的话之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动作很快，转身就往门口走，步伐急促。
像是要把刚才那满屋子的压抑感甩在身后。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框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但他没有回头，径直朝走廊深处走去。
鱼幼薇站在原地，看着李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的右手还缠着一块临时包扎的纱布。
那是刚才砸碎屏幕时被玻璃划出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的边缘还洇着一圈暗红色。
她没有在意那只手，只是盯着门口的方向，等着李锐带回来消息。
几分钟过去了。
指挥中心里其他人都在埋头干活，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鱼幼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告诉自己，应该没问题。
徐夏一个瘫痪，被关在审讯室里几个小时。
听到可以走了肯定巴不得立刻离开。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门被推开了。李锐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种难看不是疲惫，也不是着急，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却说不出来的别扭。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路的速度比出去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是脚底下绑了铅块。
鱼幼薇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怎么了？”
鱼幼薇直接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李锐站在她面前，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他犹豫了两三秒钟，那两三秒钟里他的目光左右闪了一下。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
鱼幼薇的嗓门压低了。
但那种低气压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锐咽了一口唾沫。
“徐夏说不出去。”
鱼幼薇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李锐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我在开玩笑”的信号。
但李锐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反而更紧绷了。
“不出去？”
鱼幼薇的声音拔高了。
“为什么？你告诉他了没有？告诉他已经排除嫌疑了，他可以走了？”
“我说了。”
李锐的声音闷闷的。
“他说……”
“说什么？”
李锐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样。
把原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出来。
“他说，想关他就关他，想放他就放他？没门。”
“除非鱼队您亲自过去跟他道歉，否则他绝对不走。”
鱼幼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又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涌得她整张脸都发红发烫。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颅骨内壁。
“让我亲自过去道歉？！”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被羞辱后的尖锐。
“这家伙不要欺人太甚！他是谁？他凭什么？我凭什么给他道歉？！”
她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荡，周围的人全都不敢抬头。
全都盯着各自的屏幕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李锐站在她面前，没有后退，但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一个瘫了的残疾人，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我过去给他低头？！”
鱼幼薇的手攥紧了，纱布下面刚刚凝住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但她根本没感觉到。
“别理他！不出去就不出去！他想关着就关着！我看他能撑多久！”
李锐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踩着薄冰过河。
“鱼队……现在的情况，真的不一样了。”
鱼幼薇瞪着他。
李锐继续说。
“我们已经确认了，徐夏不可能是面具杀手。医学报告是板上钉钉的。现在全网的舆论都在盯着我们。”
“刚才那场直播之后，所有人都在骂我们抓错了人。”
“如果我们继续扣着徐夏不放，一旦被上面的人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鱼幼薇能听懂。
一旦被上面知道他们明知抓错了人还继续扣押一个无辜的瘫痪者。
那就不只是“工作失误”的问题了。那变成“滥用职权”，变成“恶意栽赃”，变成“知法犯法”。
到那时候，整个巡查司都会被拖下水。
而她鱼幼薇，她的职业生涯，她这些年的所有努力。
全部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鱼幼薇咬着牙。
她的下唇被咬得发白，牙齿陷进肉里，几乎要咬破。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她知道李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甚至不需要李锐说出来，她自己心里早就清楚。
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她还是那个在发布会上接受掌声的人。
她对着几百个记者、对着上千万观众，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她意气风发，她志得意满，她以为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而现在呢？她在一个审讯室里。
要亲自去给一个她之前指着鼻子说“你就是凶手”的人道歉。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慢，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怒火都吸进去。
然后压到胃里，死死摁住。
“算了。”
她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
纱布上的血迹已经洇出了一个小圆点，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我过去道个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李锐差点没听清。
但李锐听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鱼幼薇的脸。
看到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湿意。
鱼幼薇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要用那根脊梁撑住所有正在崩塌的东西。
她走在走廊里，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更用力。
像是在跟脚下的地面较劲。
审讯室的门就在前面。
她站在门口，抬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推开了门。
徐夏坐在审讯室的轮椅上，背对着门。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缓缓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无辜的、人畜无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