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满月宴以后，程招娣在程家算是没了主子的身份了。尤其是书彦，小小年纪似乎能感知人的善恶，十分喜欢清荷几个姐妹，讨厌吴月红母女。
但吴月红可算是被程老太太洗脑的不行，不去疼爱自己的孩子，反倒对书彦爱护有加，一颗心都扑了上去。
这不，今天给书彦补身子的燕窝被程招娣偷吃了，吴月红上去就是一顿打，把程招娣打的皮开肉绽。
这些年，众人都仿佛习惯了，其他人还有夏妧照顾，可是这程招娣自从背上了克亲的名声，谁敢护着她。
程招娣趴在自己那间漏风的偏房里，背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衣裳黏在皮肉上，揭下来时带出一片黄水。
没人给她上药，剩下的日子全靠硬扛，扛到伤口发臭，程老太太嫌她屋里味儿大，把她挪到了柴房隔壁。
要知道上辈子，她就算是身上不小心磕破了皮，程老太太也要抱着她心疼半天。
上回她半夜咳嗽吵醒了吴月红，第二天就被罚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肿得馒头似的。
除了挨打受骂，更磨人的是那些细碎的不公。冬日里各房都领了炭，轮到程招娣，管事婆子把炭筐往地上一搁，里头全是碎末子和石头疙瘩，拢共没几块好炭。
程招娣多问了一句，管事婆子翻了个白眼：“老太太吩咐的，克亲的人住的地方，用那么好炭做什么？烧着了可怎么办？”
她只得把那些碎炭末子掺着稻草烧，烟熏得满屋子睁不开眼，呛得她咳了半宿。
吴月红经过柴房门口时，捏着鼻子皱眉：“什么味儿？你又在作什么妖？”
程招娣以前觉得她娘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她的那些姐姐，有那种下场都是活该，毕竟她才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现在她变成了女人，才知道她娘哪里是什么好人，对待她就跟小猫小狗似得，反倒对二房那个程书彦好。
吃饭更不必说，厨房给各房分饭，程招娣的那份永远是最后打的，不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就是锅底刮出来的糊渣子。
有一回过年，程家上下吃饺子，程招娣在厨房帮忙烧火，从早忙到晚，最后厨娘扔给她两个破皮的冷饺子，皮都泡烂了。
她蹲在灶台后头吃，听见外头吴月红笑着说道：“小孩子家家的就是贪嘴，今天幸好书彦吃饱了，但是不够吃可怎么是好？招娣，你年纪不小了，不知道让着弟弟吗？”
她不过比程书彦大几天，她还没有程书彦生的壮，怎么就需要让着别人了？
夏妧还隔三差五能给大丫她们改件旧衣裳，程招娣没人管，吴月红把几件压箱底的破袄子扔给她，便算完了。
还好，有会针线的下人看不过眼，给她改了两下，让她勉强能有身合身的衣服穿。
有回程老太太瞧见了她穿的破旧，还夸了一句：“招娣懂事了，知道节俭。”
吴月红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在旁边笑盈盈地接话：“是啊，都是娘您教导有方。”
程招娣低着头，眼中是抹不掉的怨恨。等着，她一定不会给这些人好果子吃。
马上她那个二叔就要去参军了，而程家因为得罪了人，被土匪洗劫一空，到那时候，她可以趁乱拿几件宝贝。
虽说家业没了，很可惜，但是在这个战乱的时候，家大业大没本事守着，才危险。而且以后二叔还能把这一切都夺回来，她心里是没什么感觉的。
现在程招娣还不知道流离失所的感觉，上辈子程家也遭遇了洗劫，但是全家老小就供她一个人吃喝，她自然没受过什么苦，现在还是这样吗？
如今书彦已经三四岁了，程望舒再也按耐不住自己想要从军的心思，“妧妧，我走之后，每年的二月初八我会让人给你弟弟的杂货铺送信。娘那边不会同意我去参军的，我打算偷偷走。”
“妧妧，这是休书，写下这封休书的时候我心如刀绞，但是我觉得我不能耽误你，如果我有事，你就拿着它带着书彦改嫁，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程望舒将家里的一切安排妥当，又把自己这些年经营赚来的钱都交给了夏妧，现在没有程家，夏妧也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做完这一切，程望舒挑了一个日子早早离开，只给程老太太留下了一封信。信不长，大意是说不孝子孙程望舒自去投军，功成之日再回来给母亲磕头，请母亲保重身体云云。
程老太太看完信，拍着桌子骂道：“真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鼻涕眼泪一把抓。
吴月红在旁边一边给老太太顺气，一边自己跟着抹泪：“二弟怎么这么狠心，说走就走，连句准话都没有，这外头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个好歹……”
她哭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拿眼去瞟夏妧。夏妧也红着眼睛，像是并不知道程望舒要离开的事情。
吴月红心里那股快意就跟发了酵似的往上涌，程望舒走的时候果然什么都没跟夏妧交代！她再得程望舒的眼又怎样？可二弟不过是少年心性，到底还是没把她当回事。
她端着碗银耳羹凑过去，笑得眉眼弯弯：“二弟妹，你也别太难过，望舒那孩子打小主意就正，说走就走，谁能拦得住呢？他走之前也没跟你说一声？哎，也是，他一个大男人，哪想得那么周全，只怕是怕你担心才瞒着的，你别怪他！”
夏妧早就派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吩咐彤儿、素白两个人将舒颜抱在怀里，这才转过头看她，那眼神清清冷冷的，看着两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尊敬。
“望舒昨晚也给我留了信，信里不是别的，而是休书。现在我不是程家的人了，我也不想高攀你们程家，既然这样，我带着孩子回去便是。”
这一番话落，让吴月红心里的窃喜消失的一干二净，夏妧自己想走可以，但是书彦是他们程家的根，怎么能跟着她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