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太太一见夏妧要走,急得抬手就叫人拦着。可夏妧不慌不忙,把休书从怀里取出来,当着她的面展开,纸上的字清清楚楚。
“娘,您可看好了。望舒写明了,孩子不要,给我。如今望舒走了,我一个女人家,养活不起孩子,回娘家不是应当的吗?”
门外,夏乐扬已经带着好几个同乡汉子赶到了。夏家所在的桥头村,是附近十里八乡最团结的村子,一家有事,全村出力。
程老太太心里明白,自己要是硬把人留下,保不齐明天桥头村一个村子的人都会冲上来。她心里哪怕在滴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夏乐扬把夏妧母子接走。
马车上,彤儿和素白还有些后怕。彤儿拍着胸口道:“二少奶奶,差点咱们就出不来了。虽说二少爷走的时候给咱们留下了不少东西,可咱们好好待在程家不好吗?毕竟高门大院,总比在外面舒服些。”
这也是两个丫鬟的心里话,她们虽然愿意跟着夏妧,不管去哪儿都认这个主子,可到底还是盼着主子能过得舒坦些。
夏妧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彤儿,素白,你们可知道当初大少爷是怎么死的?”
彤儿和素白都摇了摇头,在程家,别的事还好说,唯独大少爷的死讯,是头一条不能提的。
夏妧悄悄告诉她们:“大少爷是跟着仇督军打仗时,把陈彪的小儿子杀了。那陈彪是土匪头子,又最疼爱这个小儿子,怎么会不想着报仇?”
以前他们隐忍不发,主要是程望舒还在家,黑风寨也要积攒实力。现在程家就剩一些老弱病残,这些黑风寨的人,可不就敢冒险了?
程家现在很危险,而且这一劫,程家也早晚要经历,不过有女主在,程家只会损失财物,倒是不会有人丢了命。
夏妧这么一说,两个丫鬟脸色都变了,心里也添了几分后怕。
夏家早就换了大房子,也一直给夏妧留着房间,收拾收拾就能住。彤儿和素白到了这里不过几天,就跟夏乐扬喜欢的姑娘若若玩到了一处。
这里没有大宅院里的勾心斗角,人口也少,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到了年关,夏乐扬和若若的婚事也定下来了。付慧君去外面打了新的桌椅板凳,夏家的生活越来越好。
只是这天,付慧君出门想割点肉回来包饺子,回来的时候却神色匆匆,一进门就道:“妧妧,乐扬,不好了!今天我出门听说,程家遭贼了!”
书彦正趴在热炕上玩拨浪鼓,听见这话,夏妧连忙走到前头去:“娘,你说怎么了?程家遭贼了?”
“可不是!侦缉队的人都来了,说是山头的土匪干的,他们管不着!”
夏妧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书彦就放在家里让彤儿看着,素白跟着她一起去。夏乐扬怕姐姐一个人回去受欺负,也跟着去了。
没想到夏妧一到程家,就看见往日热闹的程家变得无比萧条。佣人脸上都带着惊慌,见了夏妧,一个个面色都有些不对。
夏妧拦住吴妈道:“吴妈,带我去看看娘怎么了。”
吴妈看着夏妧,叹了口气:“二少奶奶,您带着孩子走了,就是要跟这个家撇清关系,这时候还回来做什么?老太太见了您,态度是不会好的。”
原来,昨天夜里,天黑得早,程家上下刚吃过晚饭,大丫几个去了吴家走亲戚,院子里便只剩些老弱妇孺,早早都歇下了。
程老太太觉浅,刚合眼没多久,就听见前院“哐当”一声,像是门栓被什么东西撞断了。她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听见院子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着嗓子的吆喝。
“都别动!谁动老子捅了谁!”
吴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老太太,老太太!土匪,土匪进院了!”
程老太太腿一软,扶着炕沿才没栽下去。她抖着手去够衣裳,还没披上,门就被一脚踹开了,进来三四个蒙着脸的汉子,为首那个矮个子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刀,刀尖上还沾着血。
矮个子拿刀背拍了拍手心,嘿嘿笑了两声,“程家老太太是吧?陈彪陈大爷让我们来问问,你们程家大少爷杀他小儿子的时候,手抖没抖?”
“我……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程老太太嘴硬着,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矮个子也不跟她废话,一挥手,身后两个人就上来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往布袋里塞。程老太太心疼得直抽抽,可刀架在跟前,她一个老婆子能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看着。
“娘!你们干什么!”外头一声喊,吴月红冲了进来。
她本来在自己的房间,听见动静不对,也不管外面有土匪就跑过来了。月光底下,她看见程老太太被两个土匪按在椅子上,头发散了,脸也白了,旁边的矮个子正拿刀在她面前比划。
矮个子回头瞅了吴月红一眼:“哟,又来一个,这是你儿媳妇?”
程老太太嘴唇哆嗦着:“月红,你快走!”
吴月红没走,她看了看程老太太吓得打颤的腿,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大哥,你们要钱,东西随便拿,别伤人。”
矮个子把刀往桌上一拍:“钱我们要,人我们也要。陈大爷说了,程家老太太得跟着回去,给我们小少爷磕头赔罪。”
“磕头赔罪我去,我是她儿媳妇,替婆婆赔罪,天经地义,你们带我走。”吴月红说得很快,生怕他们不答应似得。
程老太太猛地抬头看她,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月红!”
矮个子上下打量吴月红,嘿嘿笑了:“你倒孝顺,可我们大老远跑一趟,带个老婆子回去跟带个年轻媳妇回去,可不一样。”
吴月红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白了白。她回头看了一眼程老太太,又转回来,突然一撩衣摆跪下了,膝行两步到矮个子面前,“大哥,我替我婆婆。您说怎么罚,我都认。”
矮个子眯着眼看了她半天,从墙根下拖出一块东西来,“哗啦”一声扔在地上。那是钉板,铁齿朝上,锈迹斑斑的钉子一根根立着,在火把底下泛着冷光。
矮个子拿脚尖点了点钉板,“从这上面滚过去,今儿这事儿就算了,程老太太我们不动。”
程老太太哭出了声:“不行!月红,你起来!你要滚了这个,你这身肉就全烂了!让我这老婆子去,我活够了!”
吴月红回头,冲程老太太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娘,孩子还小,您得看着他们长大。再说了,望舒刚走,我得替他孝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