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转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往钉板前一趴。
钉尖扎进皮肉的那一下，她“嘶”了一声，牙咬得咯咯响。可她没停，双手撑地，硬是一寸一寸往前滚。钉子挂住衣裳，把棉袄扯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先是一点一点往外冒，后来连成了片，把破棉絮都染红了。
她咬着下唇，嘴唇咬破了都不觉得，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压着的闷哼声。
矮个子旁边那个年轻土匪看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矮个子自己蹲下来，拿刀尖在地上划拉着，嘴上还硬：“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可吴月红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她耳朵里嗡嗡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滚到一半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胳膊一软，整个人趴在了钉板上，钉子更深地扎进去，她疼得浑身一抖，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够了！”矮个子突然站起来，把刀往腰后一别，骂了句粗话：“他娘的，老子没见过程家还有这样的媳妇。走走走，东西带上，人不动了！”
旁边人愣了：“大哥，大当家那儿……”
“大当家那儿我回去说！”矮个子瞪了他一眼，又看了地上趴着的吴月红一眼，语气含糊地补了一句，“这娘们儿有种，我服。走！”
几个人扛着布袋呼啦啦往外走，眨眼工夫就翻墙出去了，火把的光一路往山那头移动，越来越远。
程老太太连滚带爬从椅子上下来，扑到吴月红身边，手抖得不敢碰她：“月红，月红啊！”
吴月红趴在地上，衣裳后头全是血窟窿，整个人跟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可她还睁着眼，听见程老太太叫她，扯了扯嘴角：“娘……没事，不疼……”
程老太太一把搂住她，老泪纵横，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好孩子，好孩子，娘记住了，娘这辈子都记住了，你才是个好的。”
也正因为这一遭，程老太太被吓了个半死，吴月红更是伤得不轻。所以夏妧来的时候，程老太太正靠在榻上，见夏妧进门，抬手就把药碗摔了下去，药汁溅了一地。
她看着夏妧，语气里满是埋怨：“夏妧，昨天招娣拼命逃出去，给你报信，你为什么不找人来救我们？我知道你孤儿寡母，怕也是有的，可你连叫人都不愿意吗？”
谁知夏妧还没开口，素白先忍不住了：“老太太，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昨天我跟二少奶奶在一个屋子里睡的，根本就没有人来报信！”
夏妧知道老太太未必肯信自己的话，可素白从小在程家长大，又跟在程望舒身边，对程家忠心耿耿，她说的话，程家人不可能不信。当初程老太太愿意放人，也有素白能给她传话的缘故。
现在程老太太彻底呆住了，怔了半晌，才问道：“你没有见到招娣吗？”
夏妧冷冷道：“娘，您忘记大师的批命了吗？招娣天生坏种，克亲，她巴不得我们一家人都出事，怎么能来告诉我呢？”
实际上，程招娣也确实没去找夏妧。她趁乱偷了程家库房里几件值钱的东西，躲在外面摊贩的箩筐里好好睡了一觉。
她原想着等风头过去，再四处说夏妧根本不理她，还把她打了出来。只是她没有想到，夏妧一听到消息立刻就来了。她以为夏妧已经跟程家闹翻了，事实上却不是如此。
“真的是招娣没跟你说？”程老太太半信半疑。
夏妧一口咬定，“那当然了，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大可以躲在娘家不出来。现在看着您跟程家遭难了，我心里过意不去。娘，这是我的一些体己钱，您拿着给大嫂子补补身体。”
程老太太已经信了，口中骂道：“招娣那个丧良心的东西，我也是脑子糊涂了，让她去报信。”
话说着，清荷、清菱、清兰、清芷四个小丫头都回来了，看到家里变成这样，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忍不住哭了起来，“奶奶，婶婶，这到底是怎么了？”
也许是经历了一番生死，程老太太看着往日自己不待见的孙女们，也生出了慈爱之心，“妧妧，我们家的库房昨天都被那些土匪头子搬空了，这么多丫鬟婆子是养不起了，我打算遣散一些。只是这四个丫头，我不知道怎么安排。”
夏妧立刻答应道：“娘，我走的时候带了几件首饰，卖了也值点钱，我娘家那边也有地方，能养活这几个丫头。”
只是还不等程老太太应下，清荷就说道：“奶奶，我哪里也不去，现在您跟娘都需要人照顾，我怎么能走？三丫、四丫还小，让她们跟着婶婶走，也能少吃点苦头，我跟二丫留下来照顾你们。”
程老太太抱着清荷道：“大丫，苦了你了。”
夏妧知道，清荷跟清菱都懂事了，让她们一下子离开程家也是不可能的。
现在程老太太看着慈爱，也是没碰到有关她大孙子的事情，更别提吴月红，名声是十里八乡第一好，对待身边最亲的人总是差了一层。
马上等饥荒来了，那时候的日子还真是难过。
夏妧答应了，“娘，这两个小丫头等会我就接走了。咱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以后您有事，就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会帮。至于招娣那个小丫头，您要小心了。”
不用夏妧说，程老太太也知道。夏妧又去看了吴月红，吴月红现在可真是惨，不过夏妧知道她命硬，什么饥荒、灾祸、战乱都活了下来，一直活到了八十几岁。
吴月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夏妧顺着她的心意夸赞她道：“大嫂还是跟我不一样的，娘刚刚跟我夸你孝顺呢，能从土匪手里把她救下来。大嫂，你要好好养伤，这个家里不能没有你。只是招娣不知道跑哪去了，昨天根本没来叫我。”
吴月红做的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让人知道她的孝心，现在连平常跟她不对付的夏妧都由衷地佩服她，吴月红身上虽然还是疼的，但是心里是止不住的得意。
夏妧特意在老太太跟吴月红面前下了眼药，以后遇到事情她们第一个推出去的人应该是程招娣，只希望清荷跟清菱能够平平安安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