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余野这么一说。
以内廷大将军活了六十多岁的聪明机灵劲,肯定能想明白余野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也就不会再打这个赌!
说白了,也很简单!
别看余野跟张来他们,在正堂上剑拔弩张的样子,归根究底,双方都是带着一层亲戚关系!
表里表亲的,再打闹,那都是自家人的内部矛盾。
余野明白这点。
张来同样明白这点。
因此。
张来才没有让正堂的紧绷局面恶化下去,而是选择回去之后,再向余野的父母告状。
毕竟。
余野打了他的脸,无形之中,相当于打了皇太后的脸。
如果他反过头来,也打了余野的脸,那便也相当于打了皇太后的脸!
这里外里,都是打皇太后的脸。
余野皮糙肉厚,能负得起责任。
而他那么大的岁数,还拖家带口的,就不一定能担得起罪责了!
这中间的利害关系。
皇太后自然不会睁眼瞎。
她听到这事情之后,唯一的选择,就是让余野赶紧离开冯翊郡!
省得自己人在窝里斗,让外人看着笑话!
不过。
余野得承认。
他这打人脸的事情,也就只能在张来这里抖抖威风。
要换了其他郡的郡守,人家可能就不会那么顾及皇家的脸面了。
只要有能耐有背景还手,其他郡的郡守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这也是余野曾跟内廷大将军说的,要立威,一定要在张来这里立威的另外一层原因。
这么简单的道理。
要说内廷大将军真看不明白,那不是欺君,而是他自个骗自个玩。
站在内廷大将军的立场。
他必须得问这么一句。
让余野给点明了!
他才好去办事!
好去拦住人,不让任何人进皇帝行辕!
也可能。
好去杀人!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
余野别的事情没干,天天坐在正堂门口,安躺着。
白天让宫人给扇风,养精蓄锐。
晚上让歌姬给跳舞,陶冶情操。
宫人是余野自己的。
歌姬是让张来送来的。
正堂门口直通外边的门厅门口,一路敞开。
眼神好点的,站在街上就能看到余野。
可惜一天天过去。
没有一个人打郡守府门口经过。
甚至连张来他们,也只来过一次,不过,他们被内廷大将军亲自拦在门外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外边街上的人,当然是张来下令清理,封闭街道的。
余野嚣张的样子,他自己不想看,别人也休想看到!
几天下来。
双方谁也不搭理谁。
第五天。
一道来自九乐宫的懿旨,才由京都内廷的一名给事黄门送来。
非常巧合。
这给事黄门不是别人,正是内廷大将军的儿子。
皇太后的意思很明白。
内廷大将军助纣为虐,让余野侮辱她的家人,她就让内廷大将军的儿子,来教训余野他们!
这样的妇女小肚心肠。
别说老成的内廷大将军不受,就连余野都没当回事。
余野还强行留下了内廷大将军的儿子,让他休息两天。
等到余野他们离开,他再回去京都。
按理说。
给事黄门传完了旨意,是要回去复命的。
但皇太后的懿旨是旨意,余野的圣旨同样值钱不是?
站在内廷大将军的立场。
他既然能够让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低微的跑腿工作,当然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承太多皇家的情面。
可他却是理解余野的用意。
如果这时候,余野放他的儿子回去,且不说他会因余野不把懿旨当回事,被责骂一通。
更可能会再带来皇太后的第二道,甚至第三道懿旨。
与其这么麻烦。
不如干脆把传旨的人留下来。
皇太后没有听到复命,会先犹豫怀疑一阵,以为懿旨没有送到。
等她发现不对,余野他们已经离开了冯翊郡。
到那时候,她再想骂,也没得骂了。
至于皇太后的懿旨里,写的什么东西。
皇太后自然不会直接地泼妇骂街,但字里行间,无一不是斥责余野不顾皇家颜面,任性胡来。
且不顾天子巡狩的正经事,竟找些破事来做。
骂完了之后。
正如余野所料,让他赶紧交接完冯翊郡的一应事宜,赶紧去下一站!
到了这天。
九卿各部的官吏,早已经把冯翊郡的事情处理完毕,奖惩提案也已经拟定出来。
余野粗略地扫了一眼。
就知道这帮人是在奉迎皇太后,同时也怕得罪张来他们。
一应的奖惩。
提议褒奖的都是郡守张来的嫡系和旁系官吏,惩戒批评的都是偏远郡县的一些无名小卒。
他们会审时度势,体恤皇家。
余野却不领情。
他的批阅回复,很简单很暴力!
余野直接把竹简,扔在一人怀里,让他们重新去拟定。
拟定的方向,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张来的儿子们,往死里整!
既然余野都这么说了。
他们只能照做。
反正就算以后有什么天大的干系,余野已经发了话顶着了!
他们也乐得抽身事外。
重新拟定起来,也很积极。
当天晚上。
一份新的奖惩提案就出炉了!
上面满满都是张来几个儿子的罪状,有的没的,都让他们这些九卿各部的人才,给掰扯出来了。
看起来,真是煞有其事!
要按这份东西。
张来只能再努力一下,再拼下老命,才能给他们张氏传宗接代了!
余野很满意!
第二天。
下令整军待发之后,张来等人慢悠悠地前来送别的时候,余野才把那份奖惩提案扔给张来。
“张郡守,你是想让朕此刻便定夺。
还是等朕请了懿旨,再让皇太后她老人家,亲自给你做定夺?”
张来被余野扔的那么一下,本就打了个踉跄。
再听余野这话,更是差点跌倒在地,待到站稳了脚跟,才赶忙颤颤巍巍地摊开那份提案来看。
可等摊开来,他才醒觉他的老花眼,压根看不清字!
他儿子张启见状。
当下紧走两步过来,接过提案匆匆一扫,而后一怔,再扭头瞪向余野。
“皇上,此乃污蔑诽谤!”
余野坐在车辇上,冷冷一笑。
“好啊!
既然你们认为是诽谤污蔑。
那朕只好将这份提案,送去京都,让皇太后遣御史台前来彻查清楚!”
听到这话。
张启也顾不上其他了,当下也冷下脸来笑着。
“皇上尽管……”
“住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张来的一声厉喝给打断了。
此时。
站在张来一旁的,另外一名长史早已把那份提案,附耳告知张来。
张启被打断了话,愤愤不平地要找张来要个说法。
却见张来忽然推开扶着他的长史王望,慢慢地,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下属的一切罪责,均在老臣一人身上,是老臣督察下属不力所致!
微臣恳请皇上,看在老臣数十年如一日,为大鸾朝兢兢业业的份上。
皇上要降罪,便都降在老臣一人身上吧!”
“父亲……”
张启作势走上来阻止,却是再次被他老爸给打断了。
张来一头磕在,他亲自让人铺设的青石板上,清脆响亮。
“恳请皇上开恩!”
余野凝视着他半会,才摆手让多多子扶着下了车辇,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扶起。
等到两人再对视上。
余野的脸上,已经换成了满面的笑容。
“张郡守何必如此!
这要皇太后知道,又该责备朕不懂得体恤朝廷老臣,不懂得尊老敬老之道了!”
张来双目浑浊,满面皱纹,也看不清他到底持着什么表情。
“皇上……”
余野双手忽然使劲,抖了一下他的双臂,打断了他的话头。
“不说了!
此事,朕来给你做主,朕在这里便给你定夺了。”
顿了顿。
余野扭头看了一眼,仍在生闷气的张启,而后,再热情地凝视着他老爸。
“张老郡守,想必你也知道。
这奖惩提案一旦落笔成简,便不能再行更改!
朕也无他良策!
以朕看,不如这样。
你让张长史陪同朕一路巡狩。
明里。
朕便说是让他观摩下其他郡是如何治理的,让他自行反省,取长补短。
暗里。
朕会好生待他的,张老郡守但且放心!
如此一来,他人纵然有些非议,总不至于不给朕一点颜面!
等朕巡狩归来,再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长史,再还你一个好儿子!
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