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禁体 > 第二章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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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雨小了。从“哗“的一声变成“沙沙“的,像有人在用筛子筛面。

    苏妄跪在他爹旁边,一动没动。

    手心里那一缕黑气,不知什么时候退回去了。不是消失——是退回去了。他看着它从指缝一点一点缩回手腕,缩回皮肉底下,像一条吃饱了的虫子钻回洞里。

    然后他听见了很多东西。

    雨落在不同地方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落在瓦上是“啪“,落在泥里是“噗“,落在已经烧塌的那根房梁上是“嗤“——那根梁还在冒烟,雨一浇,就“嗤“地吐一口气。

    他还听见了火。火在啃木头,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他还听见了血。

    从他爹身下淌出来的那一小股,沿着石板缝往低处走,一滴一滴地跌进泥里。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滴都听得见。

    苏妄把手从泥水里抽出来,摊开看。

    手心的纹路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膝盖上那道口子——昨夜他爬井时磕破的——也不流了。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道已经凝住的硬痂。他记得那口子挺深,深到他当时觉得腿要断了。

    现在它一点也不疼。

    苏妄跪在雨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凉的。

    只有他不是。

    ---

    他听见那个人是在天快亮的时候。

    先是远。远得像是雨声里多出来的一点杂音。然后一点点近了——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不快,也不慢。

    这脚步声和昨夜那些不一样。

    昨夜那些是“很多“。这一回只有一个。而且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抬得高,落得轻,像是在挑地方下脚。

    他在躲水洼。

    苏妄慢慢地把头抬起来。

    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也站不起来——他跪得太久了,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院门口那个黑影一点点变大,变清楚。

    是个年轻人。

    黑袍,没戴面具,脸上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腰间挂着一面牌子,走一步,牌子就撞一下刀鞘,“叮“的一声。

    他在院子中间站住了。

    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些人。看得很随意,像在数自家的柴火。

    然后他看见了苏妄。

    苏妄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隔着雨,隔着三十多具尸体,对看着。

    年轻人笑了。

    “……哎。“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人跟着。

    然后他低下头,往地上“呸“了一口。

    “留活口。“他学着谁的腔调念了一句,撇了撇嘴,“活口。说得轻巧。“

    苏妄听不懂。

    他看着那个人朝自己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子踩过泥水,踩过一支滚在地上的木勺,踩过一只翻过来的碗。

    走到三步远的地方,那人蹲了下来。

    苏妄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可能也就二十岁,眉毛很浓,眼睛很亮——昨夜他想象中的那些黑袍人,都该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原来不是。

    原来就是个人。

    “你就是那孩子?“那人问。

    苏妄不说话。

    “昨儿个这口井,我看着就不对劲。“那人扭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又转回来,“石头边儿上干净得过分。你说是不是。“

    苏妄还是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他脑子里那根弦还在慢慢转,转得极慢,慢到那人问完第二句的时候,他才刚刚想明白第一句的意思。

    那孩子。

    那孩子是谁。

    那人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伸出手,一把攥住苏妄的衣领,往上提。

    “行了,跟我走。“

    苏妄的脚离开了地面。

    ---

    他后来只记得一样东西。

    那个人的脖子。

    他的手不知怎么就上去了——也许是挣扎,也许只是想抓住点什么。他抓到了那人的脖子,五根手指陷进去,然后他觉得——

    软。

    软得奇怪。

    不是肉该有的那种软。是像按进了一团刚蒸好的、还没定型的面。他的手指几乎没用什么力,就陷了进去,陷进温热里,陷进一种让他整个胃都翻过来的触感里。

    那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很亮的那双眼睛,忽然就不亮了。像两盏被人一口气吹灭的灯。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漏气的声音。像风箱破了个洞。

    抓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松了。

    苏妄跌回泥水里。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两息——

    然后往前一扑,脸朝下,砸在他爹的尸首旁边。

    不动了。

    ---

    苏妄坐在泥水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血。没有泥。干净得像刚洗过。

    雨落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抱住膝盖。

    他觉得有点困。非常困。困得眼皮像坠了石头。

    他想起昨夜娘在井口说的话——不许出声,不许动,不许看。他现在一条都没做到。

    他很想跟谁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院子里没有人能听他说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

    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上是一种脏兮兮的灰白,像洗过太多遍的布。院子里还飘着一点极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妄睁开眼。

    他脸朝下趴在泥里,半边脸是麻的。他撑着地坐起来,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

    他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昨夜的雨,记得井,记得娘的手,记得爹趴在院子里,记得那个黑袍人来抓他——

    然后就没有了。

    他记得自己困。记得自己低下头。

    再往后,是一片白。

    苏妄坐在泥水里,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不冷。

    昨夜在井里,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得他牙齿打架,冷得他以为自己会冻死在井底。现在他坐在雨后的泥水里,衣裳湿透,风一阵一阵地刮——

    他一点也不冷。

    他甚至觉得有点暖。暖得很平常,就像灶膛边上那种暖。

    苏妄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鸡皮疙瘩。

    他不明白。他也不打算明白——他脑子太慢,这件事超出了他,于是他把它推到一边,像推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扶着地,慢慢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他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才站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就在三步远的地方,脸朝下趴着。黑袍的后背被雨泡透了,颜色深得发黑。腰间那面牌子还挂在刀鞘上,一动不动。

    苏妄看着他,慢慢地想。

    想了很久。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也是死的。

    是谁杀的呢。大概是跟他爹、跟王婶、跟所有人一样,被昨夜那些人杀的。也许是分赃不均,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甚至觉得有点——

    活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妄自己愣了一下。他从来不这么想事情。娘说过,不能记恨,记恨的人命薄。

    可他看着那具趴着的尸体,心里确实浮起了一小块很硬、很凉的东西。它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可它实实在在地待在那儿,不肯走。

    苏妄把这个念头也推到一边。

    他抬起脚,从那人身旁绕了过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脖子,扭着一个不对劲的角度。

    苏妄盯着看了很久。

    脑子里浮起一个很模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念头——

    软。

    软得奇怪。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大概是做梦。

    ---

    他开始数。

    从东头开始。

    王婶趴在自家门槛上,一只手还伸在门里,像是想往屋里爬。她的鞋掉了一只,脚上那只是补过的。

    老陈倒在豆腐坊门口。他身下压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各捆着一只木桶,桶里空空的,一滴豆浆都没剩下。

    李伯坐在墙根下,仰着脸,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旱烟杆断成两截,落在脚边。

    二狗子。

    苏妄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二狗子比他大两岁,是村里打得他最多的一个。有一回把他推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最后是老陈用扁担把他捞上来的。上岸以后二狗子笑得直不起腰。

    现在二狗子趴在泥里,后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衣裳被雨泡得发胀,看不出颜色。

    苏妄蹲下去。

    他伸出手,把二狗子脸上的泥抹掉了。

    抹完之后,他看着那张脸,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老黄死在大门口。它是村里唯一一条敢咬人的狗,昨夜第一个叫的也是它。它侧躺着,四条腿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好像死的时候还在往村外冲。

    苏妄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毛是湿的,硬的。

    “老黄。“他说。

    它没有应。

    ---

    他数到第十九的时候,乱了。

    他站在原地,把手指头一根一根竖起来,又一根一根按下去,怎么也对不上。脑子里像有一团雾,刚抓住一个数,一松手,它就跑了。

    他重新来。

    从王婶开始。

    一个。两个。三个。

    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每走到一具尸体前,他都停下来,蹲下,看清楚是谁,然后才在心里放上一块石头。

    放一块,数一个。

    他走到豆腐坊门口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白。

    他直起腰,往村子的另一头看。整个落霜村静得怕人。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谁家的娘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只有烧塌的房子,还在“嗤嗤“地冒着最后几口白气。

    苏妄继续往下数。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他一直数到西头。

    数到最后一户——他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

    后院。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口井。

    昨夜那块青苔斑斑的石板被推开了,歪在一边。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苏妄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他不想过去。

    他知道井边有什么。昨夜娘就是在那儿把他按下去的。她按下去之后,一直没离开过。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

    她趴在井沿上。

    上半身压着那块石板,两只手还搭在石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往下按。她的头发散了,披了一大片,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苏妄在她面前跪下来。

    他先看见的是那根木簪。

    断成了两截。

    一截还别在她散开的头发里,另一截——卡在井沿石板的缝里,斜斜地插着,插得很深,尾端露在外头,被磨得发亮。

    她把簪子拔下来,插进石板的缝里,把那块石头别住了。

    这样石头就推不开。

    这样他就出不来,他们也掀不开。

    苏妄伸出手,把那一截木簪从缝里拔出来。

    很紧。他拔了三次才拔出来。簪子尖上带着一点石屑,还有一点暗红。

    他把两截木簪并在一起,拼了拼。

    接不上。断口是斜的,中间缺了一小块,再也接不回去了。

    苏妄攥着那两截木头,攥得手心生疼。

    然后他看见了娘的后背。

    衣裳上有一道口子,很短,很齐。位置在左肩胛骨下面一点。

    她没有跑。

    她一直趴在那儿,趴在他头顶的那块石头上,背朝着所有人。

    苏妄跪在娘的身边,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想哭。他知道自己应该哭,他知道人在这个时候是一定要哭的,可他就是哭不出来。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昨夜那口井。

    他只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吃面汤的时候,他问娘,那块玉上的字是谁刻的。

    娘说,捡你的时候就在了。

    娘说,别摘。

    他伸手进衣领里,摸了摸。

    玉还在。

    温的。

    ---

    三十七。

    苏妄站在后院里,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个人。

    一条狗。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个数目说出口。

    “三十七。“

    声音出去了,在空荡荡的村子上飘了一下,被风撕碎,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人应。

    苏妄攥着那两截木簪,在井边蹲下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不能让他们躺在雨里。

    他站起来,走到爹的尸首旁边,弯下腰,把地上那把铁锤捡了起来。

    锤子比他想的沉得多。

    比昨夜那把刀,沉得多。

    苏妄两只手抱着锤柄,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站在三十七个人中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埋三十七个人。

    他只知道,得先挖第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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