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峰绝顶,晨光破开冻云。
风声在冰岩边缘撕扯呼啸。
顾星河伏在冰玉车辇深处,双翼上的幽蓝光纹随着吐纳静静明灭。
识海中,天机八卦盘剧烈一震。
两道金灰交织的气流撞开虚空,化作两行森冷古篆跃入眼帘:
【真言谶:司命使本源尽碎,道基坍塌。其怀中受损斩仙葫芦内蕴极道杀意已竭,强开三次必爆裂反噬,形神俱灭。】
【虚妄相:中州天元祖穴贯通血煞,地心将结出太古残存道祖果位,得之可破帝境,超脱轮回。】
顾星河复眼微动。
两道天机悬在识海,冷冽剔透。
斩仙葫芦还能开三次。
三次一过,这件威慑天地的极道帝兵,就是个点了火线的爆竹。
顾星河抬起细足,漫不经心地拨动冰盘里的细砂。
天元祖穴的泥偶脚下,那截幽蓝因果线正牢牢扎在司命使脚踝处。
司命使在算计三魔当祭品,三魔在算计司命使的帝兵。
这群从烂泥坑里刨食的亡命徒,眼里从来只有利弊,哪有什么同生共死?
只要往泥塘里扔下一块肉,四条恶犬自己就能咬断彼此的喉管。
头顶虚空传来急促的破风声。
玄黑铁甲撞碎冻气,重重落在大殿石阶上。
甲片摩擦,带起刺耳的金铁颤鸣。
姜璃跨步登顶,手中刑罚重剑擦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痕。
“禀道祖。”
姜璃单膝压碎残雪,抱拳沉喝:
“中州暗桩刚送来死讯。”
“司命使纠集幽冥老怪、恶煞屠夫与白骨娘娘,正赶往三大地脉主穴。”
“他们欲布逆血崩天阵,以引爆中州祖脉为挟,逼迫天机阁交出避劫神舟席位。”
车辇内没有动静。
过了片刻,才传来顾星河平稳冷淡的嗓音:
“他们带了多少人?”
姜璃抬起头,眉宇间满是凌厉杀气:
“四人独行,未带半个兵卒。”
“司命使怀抱斩仙葫芦,恶煞屠夫提着断头巨刀,皆是极道凶物。”
“逆血崩天阵若成,中州立刻四分五裂,归墟大潮必然提前倒灌。”
她掌心扣紧剑柄,手背青筋微跳:
“属下请战!”
“刑罚堂三千死士已披重甲,随时可借破空法阵横渡西海。”
“在恶阵合围之前,属下定将这四颗头颅斩落,悬于天元祖穴之外。”
殿顶风雪呼啸,四周归于肃静。
唯有寒气卷着碎雪,扑打在冰玉台阶上。
“你斩不了他们。”
顾星河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姜璃身形微顿,有些不解地仰头望向车辇:
“刑罚堂结九天诛魔阵,未必破不开残破帝兵。”
“你不是去破阵。”
顾星河轻声吐出一句:
“你是去给司命使递刀子。”
姜璃僵在原地:
“属下愚钝,请道祖指点。”
“司命使逃出神庭,神格碎了,退路彻底断了。”
顾星河细足轻点玉盘:
“一条走投无路的疯狗,怀里揣着能开三次的极道葫芦。”
“你带着三千死士浩浩荡荡压上去,他会与你堂堂正正列阵厮杀?”
姜璃心口猛地一沉:
“他会……直接开葫芦。”
“他不仅会开葫芦,还会将葫芦塞进天元祖穴最深处引爆。”
顾星河声音冷得像深潭寒冰:
“地脉一碎,中州倾覆,天机阁造出的渡厄神舟就得提前顶着风浪出海。”
“在狂澜未起之前强渡归墟,你拿什么去挡门后的深渊大凶?”
细密的冷汗顺着姜璃额角淌下,渗进黑甲领口。
她敛去浑身杀意,垂首低语:
“是属下莽撞,险些乱了道祖大局。”
“起来吧。”
车辇帘幕无风自卷。
顾星河双翼轻振,两缕灰白交织的雾气自虚空凝出,悬停在姜璃面前:
“看仔细了。”
姜璃凝眸望去。
第一缕雾气中,赤红葫芦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裂痕中心,一道刺目白芒蓄势欲发,内里神煞疯狂鼓胀。
“这是斩仙葫芦的命数。”
顾星河开口:
“司命使强开一次,葫芦裂一分。”
“三次之后,极道杀意倒卷,自内而外彻底崩碎。”
“第一刀,他削了恶煞屠夫半边身子。”
“他手里,只剩两次挥刀的本钱。”
姜璃盯着那片光影,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威震神荒的极道杀器,眼下竟成了一道催命符。
“那这第二缕……”
姜璃目光落向右侧泛着紫金神芒的光团。
“天元祖穴底下,埋着能成道祖的长生机缘。”
顾星河淡淡抛出半截谶语。
姜璃心头微震:
“道祖果位?中州地脉之下真有这等造化?”
“本尊说有,它便有。”
顾星河语调毫无波澜:
“本尊若说它是催命的烂肉,它就是穿肠的绝毒。”
姜璃微微失神,随即彻底醒悟过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通天机缘,那是套在群狼脖颈上的死绳。
“道祖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撕起来?”
“四个各怀鬼胎的凶徒,靠贪婪聚在一起,破局自然也得用贪婪。”
顾星河收回细足:
“司命使占了阵眼最核心的天元祖穴,恶煞屠夫三人守在偏远副穴。”
“若是让那三人知晓,主穴底下藏着道祖果位,他们会怎么做?”
姜璃眼底杀芒泛起,冷笑出声:
“他们会掉转刀口,生撕了司命使。”
“司命使为了保命守穴,就只能拔开葫芦。”
“只要他再拔出两次葫芦塞,大罗金仙也留不住他的残命。”
顾星河复眼转动,视线落在姜璃腰间的黑玉传讯符上:
“墨鸦在中州手底下还有多少暗哨?”
“七十二处黑市,三十六处茶楼,全在网中。”
姜璃迅速应答。
“传令墨鸦,半个时辰内,把神庭‘绝密密卷’散出去。”
顾星河吩咐道:
“就说当年天帝在天元祖穴镇下一枚道祖道果,借中州气运温养万年。”
“如今司命使借布阵避劫的名头,实则是要用三大副穴修士的精血做引子,独吞道果成帝。”
姜璃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
“还有。”
顾星河张口吐出两道幽蓝符印,轻飘飘落入姜璃掌心。
符印沉重冰寒,内里刻满盘根错节的因果锁链。
“带上刑罚堂的人,去三大副穴外围三千里处布下绝户阵。”
“不露面,不出刀,不泄露半分生人生气。”
姜璃握紧冰凉的符印,微微抬眼:
“只堵不剿?”
“落龙涧与断魂窟的退路一封,他们便无路可退。”
顾星河语气幽深:
“走投无路的人,闻到肉腥味只会咬得更凶。”
“恶煞屠夫丢了半边肉身,急需极品神物接续生机。”
“白骨娘娘困在法相境太久,寿元只剩最后几十年干熬。”
“幽冥老怪的神魂快被鬼火烧成飞灰,做梦都想换一具能承载大道的道躯。”
“这枚道祖果位,谁都撒不开手。”
姜璃背后微微泛起寒意。
她伏身叩拜,额头贴紧坚硬冰砖:
“属下遵法旨!”
“去吧。”
顾星河重新合拢双翼。
姜璃起身提剑,整个人化作一道玄黑长虹撞碎山巅寒风,激|射向南。
风雪回卷。
峰顶重归冷清。
顾星河垂下头,视线重新落向砂盘中央。
玉盘之中,原本直插副穴的三道猩红死煞,正悄然变向。
代表幽冥老怪的惨绿鬼火停在半途。
代表断魂窟的白骨煞气疯狂翻腾。
代表恶煞屠夫的黑红血光更是打了个旋,直接折返中宫。
……
万里之外。
中州腹地,天元祖穴深处。
荒风卷着沙砾在地表凄厉尖啸。
百丈地裂之下,司命使盘坐在一尊巨大青铜龙钉之上,左手紧扣腰间葫芦。
他胸膛剧烈起伏,闭目调息,强行压制崩裂的神格。
咔嚓!
三道隐晦至极的炸裂声猛然撕开岩层,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而至。
司命使猝然睁眼。
迎面撞上三双满是贪婪与凶狠的眼珠。
恶煞屠夫拖着半幅残躯,断头巨刀在崖壁上划出长串火星,肉沫横飞。
白骨娘娘猩红长舌扫过惨白骨刺,贪婪地盯着司命使身下的青铜龙钉。
幽冥老怪怪笑连连,惨绿鬼火将地底照得一片惨然:
“司命大人,好深沉的心机啊。”
幽冥老怪声音像夜枭磨爪:
“道祖果位就埋在屁股底下,你却哄着老夫去落龙涧当烧柴?”
司命使单手拎起斩仙葫芦,面色沉得滴水:
“你们疯了?!”
恶煞屠夫狂吼一声,断头刀当头砸下:
“把道果吐出来,留你全尸!”
司命使牙关咬出血沫,左手拇指狠狠顶开葫芦木塞。
呛啷!
刺目的白芒撕碎黑暗,瞬息照亮了整座地窟!
极北之巅。
顾星河看着砂盘中央悄然暗淡的微弱金芒,细足微抬,轻轻抚平了一粒浮砂。
“第二刀了。”
山风掠过车幔,扬起满天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