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黑市,聚阴斋。
昏浊的兽油灯芯噼啪炸开一朵青花。
黄鼠狼精蜷在柜台死角,两只黄豆大的眼珠滴溜乱转,警惕地扫着门外风雪。
门帘被一把掀开,灌进一股冷冽刺骨的浊风。
一个裹着脏黑斗篷的干瘦客商跌撞着冲进门,二话不说,将半口袋灵石重重砸在柜面上。
“掌柜,拿三枚极品破境丹,快!”
嗓音干哑,带着走投无路的仓皇。
黄鼠狼精搭了搭爪子,眼皮一掀:
“客官眼生得很,打哪条道上下来的?”
黑袍人根本不搭茬,抓过柜台上的药包塞进怀里,掉头就往风雪里扎。
拉扯急促间,啪嗒一声轻响。
一枚巴掌大小、暗青微温的玉简从斗篷夹层滑落,砸在湿冷的泥地上。
那人怕是魂都吓丢了,半步不停,转瞬便被漫天风沙卷得没了踪影。
“喂!客官!你落了东西!”
黄鼠狼精扯着尖嗓喊了两声,见外头毫无动静,三角眼里的贪光当即爆开。
它哧溜一下蹿出柜台,爪子一捞,将玉简死死捂进怀里。
指尖刚触碰到简身,一股霸道无匹、甚至带着司命神殿威严的极道气息便烫得它爪尖生疼。
“这纹路……上界神官的绝密档子?!”
黄鼠狼精惊得背脊发凉,反手就把铺面木门顶上,落了三道死锁。
它咬破舌尖,一口发腥的精血猛地喷在玉简裂纹处。
嗡!
残破禁制应声消融,一行行带着森然煞气的金红古字蛮横撞进识海:
“以极道残躯献祭天元主穴,祖脉反扑凝三焦之火,必聚伪道祖果位……”
噗通!
黄鼠狼精膝盖骨一软,顺着柜台瘫成了烂泥瘫了下去。
“道果……能踏出最后半步的伪道祖道果?!”
它粗重地喘息着,全身黄毛根根倒竖,冷汗直往外冒。
神庭都塌了,司命使那条丧家之犬躲在黑水渊,根本不是为了拿地脉换船票!
他要拿整座中州祖脉当炉鼎,自己一步登天!
“不能漏……这消息漏出去,老子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填坑!”
黄鼠狼精连滚带爬摸进内堂暗格,哆嗦着捧出一面锈迹斑斑的青铜血镜。
精血再次抹过镜面,浓稠如墨的黑雾在镜中翻腾散开。
“老祖!天塌地陷的大机缘!小的截到神官的要命底牌了!”
……
黑水渊万丈深处,腥臭刺鼻。
幽冥老怪盘坐在一尊白骨台上,怀中的血镜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他枯爪按向镜面,黄鼠狼精带着颤音的神念洪流般灌入脑海。
“伪道祖果位……”
幽冥老怪身形陡然僵直,座下那具温养了千年的妖皇头骨,当场被他的护体阴煞碾成白齑!
他抖着手从袖中扯出司命使分发下来的“逆血崩天阵”阵图,枯槁的指尖顺着猩红阵纹一寸寸摸索过去。
三处主阵眼,赫然标注在绝死之位!
“不对……全他娘的错了!”
幽冥老怪眼眶深处的两朵碧绿鬼火疯了一样暴跳,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
“乾位抽骨髓,坤位榨魔煞,震位燃尽心头精血……”
“什么狗屁要挟天机阁换船票?!”
“司命老儿是要把老夫、屠夫,还有那骨头架子妇人当干柴点!”
“拿我们三个老不死的一身极道残血,去垫天元主穴的死核,替他催熟道果!”
幽冥老怪一掌捏碎血镜,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如负创野兽般的嘶吼:
“神庭都叫人家掀翻了,一条被撵下界的断脊野狗,也敢拿老夫当药渣?!”
他袍袖一甩,两点惨绿火星破空撞在侧窟的石壁上。
不到五息,腥风狂啸。
半边身子缠满烂布、扛着一柄卷刃阔刀的恶煞屠夫迈着重步跨入石窟,每一步都在岩面上踩出焦黑深坑。
白骨娘娘则踏着层层虚浮的惨白头颅,裙摆飘摇,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老鬼,司命使定下子时入阵,你这节骨眼点什么鬼火?”
屠夫嗓门粗粝如磨砂,阔刀顿地,震落成片碎石。
白骨娘娘掩唇低笑,干瘪的眼眶里满是戒备:
“莫不是嫌你分到的阵眼阴气太重,想来占妾身的便宜?”
幽冥老怪阴笑一声,反手将拓印着古字的金芒打入虚空:
“自己睁眼看清楚!再琢磨琢磨,要不要给那条神庭走狗当干柴!”
恶煞屠夫独眼一扫,额头青筋如蚯蚓般剧烈暴跳。
“斩地脉……凝道祖位?!”
屠夫勃然大怒,横刀直接将身旁的一根石柱腰斩:
“司命这杂碎,骗老子去填阵眼,是要拿老子的肉身炼仙丹?!”
白骨娘娘惨白的骨爪牢牢扣住虚空中的残文,指缝间甚至渗出了发黑的极阴之水。
“气息错不了……确是司命神殿独有的绝户密文。”
她眼底的娇媚荡然无存,只剩极道魔头的阴鸷与毒辣:
“难怪他死死扣着那只斩仙葫芦不放,原是防着道果成熟时,咱们从他嘴里夺食。”
“老怪,怎么说?!”
恶煞屠夫提刀往前横跨一步,煞气冲天:
“现在就冲进后窟剁了他!老子早就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了!”
“蠢材!收起你的破刀!”
幽冥老怪厉声呵住:
“斩仙葫芦哪怕只剩一口底气,硬拼起来,你能抗得住那道白芒?”
白骨娘娘眼眶中鬼火微微一转,幽冷接话:
“老怪的意思是……顺水推舟,假戏真做?”
“自然。”
幽冥老怪压低嗓门,声音黏腻发寒:
“他让咱们去死穴引爆地脉,咱们便如他的愿,把阵势催到极致。”
“等到主穴轰塌、道果破土而出的那一刹那……”
“他心神全在道果上,防备最薄!”
恶煞屠夫狞声咧嘴,露出焦黄发黑的残牙:
“懂了!届时三人合击,老子断他退路,娘娘抽他残魂,老怪你负责夺那葫芦!”
白骨娘娘咯咯怪笑,指尖划破手腕,逼出三滴浓稠黑血凌空悬浮:
“立血誓吧,各位老祖。”
“先屠司命,再争道果。谁若敢私藏后手,神魂尽灭于归墟之底!”
三道极道血誓当空撞碎,化作黑烟渗入地裂,浓郁的杀机在幽暗死窟中悄然封喉。
踏、踏、踏。
清脆沉闷的脚步声自甬道深处传来。
司命使拄着一柄金丝缠鞘的断剑,面容灰败阴沉,缓步踱入大厅。
挂在他腰间的那枚朱红葫芦随步晃荡,葫芦口的封泥隐现暗红血纹。
他下颌微扬,带着俯瞰下界泥腿子的傲慢,冷冷扫过厅内三人:
“都聚在此处作甚?”
“子时将近,青铜龙钉备齐了没有?”
恶煞屠夫用力低下头,浑身横肉绷成铁石,死按住掌心狂跳的青筋。
幽冥老怪则堆起满脸干枯褶子,笑得比狗还谦卑,佝偻着身子躬身迎上:
“回大人,老朽正催促他们仔细些,断不敢误了大人的飞升大计。”
司命使冷哼一声,高高在上地拂袖甩出三枚布满暗金魔纹的青铜长钉:
“拿去。”
“只要准时砸死三处死穴,逼天机阁拿出神舟船票,本座许你们一条生路。”
“若是哪个拖沓生事,休怪本座的斩仙飞刀不念旧情!”
白骨娘娘温顺上前,两手恭恭敬敬接过青铜钉,敛衽微颤:
“大人神威,妾身谨遵法旨。”
司命使见三魔服服帖帖如看门野犬,嘴角露出轻蔑冷笑,拂袖转身踱向后堂。
看着那道自命不凡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恶煞屠夫从牙缝里挤出一口血沫,低语如刀:
“吠吧,待会儿让你连跪着哭的舌头都留不下。”
……
万里之外,极北天机峰。
终年不散的狂暴风雪撞在青石雕栏上,顷刻化为虚无。
顾星河悬于虚空,九彩蝶翼细微震颤,洒下如星河般的细碎道光。
巨大的虚空因果八卦图悬于头顶,徐徐转动,垂落万千因果光丝。
沙盘上,代表司命使的那道暗金命线,正与三股漆黑如墨的煞线死死绞杀在一处,凝成一枚彻底解不开的索命死结。
脑海中,系统冰冷悦耳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虚妄相引发极道贪欲,死斗因果彻底锁死!】
【因果点暴涨八万!信仰灵液已注入神池!】
顾星河蝶须轻动,目光径直穿透了无尽荒原与地脉,俯瞰着那群在棋盘上疯狂起舞的蝼蚁。
“贪心作引,疑心浇油。”
“既然棺材盖是你们自己合力钉上的,那就安心躺进去吧。”
他蝶翅微收,晶莹的指尖隔空在沙盘正中心轻轻一叩。
落龙涧荒原,朔风骤停。
姜璃按在重剑剑柄上的五指一把扣紧。
识海深处,一道淡漠而至高无上的法旨轰然降临:
“收网,灭烛。”
姜璃眼底杀意当即凝为万载寒玉。
她反手拔出刑罚重剑,剑锋悍然斩向身前的冻土荒原:
“起阵!封界!”
轰隆——!
三十六根刻满太古镇狱符文的巨型断魂桩,被黑甲死士狂暴轰入地层深处!
整座落龙涧剧烈颤抖,方圆三千里虚空顷刻被幽蓝光幕倒扣焊死。
连地气风声,都休想越雷池半寸。
就在大阵彻底锁死的那一刹那,深渊地底深处,一道凄厉绝望、几乎震碎耳膜的惊怒咆哮猛然穿透地壳!
“老鬼!贱妇!你们这帮杂碎敢阴本座?!”
紧接着,是巨刀劈开虚空、悍然斩碎护体罡气的刺耳爆鸣!
地裂狂涌,一道撕天裂地的极道白芒携着碎骨黑血狂喷而出,将阴暗的穹顶映得一片惨白。
姜璃面无表情,玄甲披风在激荡的气流中岿然不动。
她双手按住剑柄,将刑罚重剑直直贯入阵眼核心,冷酷传令:
“看好阵门。”
“里面就是化成了灰,也别让一颗渣子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