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速该、铁不花二人本是北地草原血性汉子,性情豪爽,最喜喝酒。初入府邸时,二人还带着几分外族来客的拘谨与审慎,言行举止颇为收敛。可几轮烈酒入喉,灼热酒气顺着喉间淌遍四肢百骸,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放开心怀,褪去生疏拘谨,主动与燕青、萨丫子、田定等人谈笑拼酒。
晚风轻拂,烛火摇曳。瓷杯碰撞,笑谈嬉闹,不绝于耳,
翁一端坐主位,含笑看着眼前热闹景象,目光不经意间落至身侧静默端坐的慕容忘北身上。
自席间落座以来,慕容忘北始终温润有礼,话不多言,沉稳得令人侧目。
“慕容,你是怎么和也速该、铁不花二人相识的?”
慕容忘北闻声抬头,欠身回话:“回殿下,他们俩曾鼎力相助,帮过我一回很大的忙。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不如......”
慕容忘北朝着翁一眨眨眼,头颅微不可察地向侧方一摆。
翁一读懂了其中深意。
此刻席间有外人在场,有些北地隐秘旧事、牵扯部落与江湖的恩怨,不便当众直言。
翁一莞然一笑,接过话头,“原来如此,既是说来话长,那便日后闲暇时再说。我最喜欢听精彩纷呈的江湖趣事。”
慕容忘北心中微暖,收敛神色,恭敬道:“呵呵,自当如殿下所愿。殿下,此番前来,家母特意嘱托,让我带来一份薄礼作回礼。”
言罢,探入怀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薄册。
册子封面空无一字,看着毫不起眼,仿佛只是市井随处可见的普通纸册。
慕容忘北双手平举,姿态恭谨,将薄册呈上。
翁一生出几分好奇。
他知晓王语嫣智谋无双、见识卓绝,胸藏万千韬略,绝非寻常妇人。此番特意让人送来回礼,定然绝非凡物。
会是姑苏慕容家赖以成名的斗转星移神功心法?或是精妙绝伦的参合指秘籍?亦或是能融汇百家武学、勘破武学真谛的小无相功法门?
念及此处,翁一不敢怠慢,当即细细擦净双手,敛了闲散神色,双手郑重接过薄册。
翻开薄册,入目第一页并非武学秘籍,而是一幅手工绘制的地图。
图纸笔触细腻工整,线条清晰利落,将广袤北地草原的山川地貌、河流走向、草场分布尽数勾勒,各大游牧部落的常驻领地、四季迁徙路线标注得一清二楚。是北地草原较大部落迁徙图!
自第二页始,内容更是详实厚重。逐一详述北地各大部落的起源渊源、族群分支、历代传承,还将如今各部之间联姻、结盟、敌对、制衡的错综复杂关系梳理得条理分明,甚至标注了各部族的兵力多寡、战力强弱、首领性情、内部隐患及草原常年纷争的根源所在。
翁一越看越心惊。这本看似轻薄的册子,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绝世武学,却是实打实的域外情报,是经略北地、掌控草原格局最珍贵的“底牌”。
迅速合上薄册收入怀中,妥善藏好,生怕有所损毁。
随即,翁一亲自执壶,给慕容忘北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斟满,双手举杯,姿态郑重,“敬夫人!夫人万安!此番厚礼,翁一铭记于心!”
慕容忘北神色肃然,起身朝姑苏方向拱手一揖,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家母果然心思缜密、智计无双,早已看透殿下胸中韬略与长远布局,猜中九王殿下眼下最想要的东西。这份薄礼,如雪中送炭,正中要害。
翌日,天刚破晓。
翁一早早起身,召集文武入府议事。不多时,府中大堂文武齐聚,“新人”慕容忘北赫然在座。
翁一轻轻摩挲着薄册,缓缓开口。
“今日让诸位来,有数件要务需要落实。昨日,慕容家母送来一份厚礼,看似寥寥数页、轻薄无物,实则包罗万象、信息量极大,堪称礼轻情意重。稍后劳烦慕容为众人简要解读册中核心要义。”
“诺!”
“公孙先生,此册关乎北地全盘布局,机密至极。劳烦你亲自前往将作监督办,印制成册,印制完毕后,仅分发各位都统,做到人手一册,熟记于心。册中所有内容,严禁任何人外泄、私传、摘抄,违者严惩不贷!”
公孙胜神色凛然:“诺!属下定不负殿下所托,严守机密,妥善督办!”
其余人亦齐声应和:“谨遵殿下号令!”
翁一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种铭文,“新郎官,你与新婚夫人今日午后动身,启程前往西辽,将此前筹备的数船聘礼押送送达。
前日,耶律蒙托等人,我已命萨丫子护送归国。西辽应允的四千匹良马,数量不菲,对方筹措定然耗时许久,你此番前往,耐心对接即可。”
紧接着,翁一眼神落向韩世忠,语气加重,“韩五哥,你此次以我王府特使身份出使西辽,身负重责,两大任务务必落实到位。
其一,全力筹措良马,能多取一匹便多取一匹,但凡西辽方面有合理诉求,只要我方能办到,你可先行应允,无需层层请示,你全权做主;
其二,暗中观察西辽兵马战力,重点探查辽人骑战技法、战场格局、行军布阵水准,尽量寻求机会与辽军并肩作战、协同演练,摸清其实力底细,为日后域外联动布局铺路。
为保此行安稳,石生哥、武二哥,你们二人各挑选一部精锐人手,整编随行,归入种铭文麾下,作为随行亲兵护卫队。
战场实战,便是最好的练兵演练,此番出使,既是任务,亦是历练,务必让众人积攒域外实战经验!”
种铭文、韩世忠、石生、武二四人齐齐跨步出列,“诺!”
“老青,北洋沿海航线、深入西域的内陆河道,是我军日后物资运输、兵马调度、域外通商的核心命脉。此次议事结束后,你即刻启程,亲自遍历沿线水路、口岸、河道,做到心中有数。
我水军此番任务极为繁重,既要承担域外物资、随行人员的往返运输,还要负责后续三四千匹良马的跨海、跨河接回转运,工作量极大,容不得半分差错。
张横、张顺、李俊,你们三人会后即刻统筹商议,细化运输方案、养护方案、应急方案,务必竭尽全力,力争不死一匹良马!”
“诺!我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使命!”
紧接着,翁一看向身侧的蒋敬,“总管,劳烦你即刻行文岳飞、关胜二将,命二人各自抽调一部精锐骑兵,一月之内赶赴苏州集结。”
思虑片刻,翁一补充道:“为避免部下争抢出征名额、引发将帅间隙,也为免去岳飞、关胜为难,此次出征人选,由我直接指定,交由花荣、杨再兴二人带队统领。
下月,慕容忘北将以我王府特使身份出使北地,花荣、杨再兴所部精锐,作为慕容的亲兵护卫队随行。具体作战、出使任务,待他们抵达苏州后,我再另行交代。”
蒋敬闻言起身,“好,属下即刻拟文。”
翁一随即看向燕青,“小乙哥,带萨丫子一同出趟远门,先赴西辽、北地两地,实地探查两方局势、民情、兵力部署、部落动向。探查完毕后,再遍历沿海各大岛屿,实地勘察地形、水土、驻地条件。
我有意将内陆诸多反复无常、屡屡作乱的刺头部落,全都迁徙至海外岛屿安置,隔绝内陆纷争,避免其四处兴风作浪、扰乱我方整体战略布局,你此番便是先行踏勘,敲定迁徙根基。”
燕青欣然领命,随即想起一事,请示道:“好的,九哥。只是前几日祝三郎抱怨闲坐无事,清闲难耐,不知此番可否让他随行历练?”
翁一闻言轻笑,祝彪性子跳脱,素来闲不住、爱折腾。
“呵呵,只要卢总管愿意放人,你可自行酌情安排。但切记,只可抽调一个小队人手随行,别让卢总管无人可用。”
“是!属下明白!”
“老青,水路探查事宜紧迫,你先行一步动身。张顺,你带数名精干人手随行辅助。”翁一再度吩咐。
“诺!”
待青书同、张顺二人领命退下,大堂内余下众人皆凝神静待。
翁一目光转向慕容忘北,笑意温和,“慕容,现下给你一个时辰,为我与总管,还有诸位兄弟,讲讲北地风物、部落纠葛,讲讲你多年游历北地的过往故事。我与总管素来爱听这些域外秘辛、江湖旧事,今日正好趁闲听闻一二,哈哈!”
慕容忘北起身拱手,“诺!殿下,总管,各位兄弟,那在下便将所知所历,细细道来。”
蒋敬忽然打断慕容忘北的话语,“慕容且慢,有一事,前几日公务繁杂,未来得及告知你。今日当众官宣,殿下已行文各地官府、军营,正式任命你为总管府军事参赞,兼首任北地都护府副都护。”
蒋敬加重语气,道出重磅消息:“自你始,殿下决意恢复大唐旧制,重启北地都护府,经略广袤草原、安定北地疆域。望你不负君恩、恪尽职守,兢兢业业、镇守北地!”
此言一出,满堂一静,众人目光落在慕容忘北身上,皆是赞许与敬重。
北地都护府,执掌万里草原疆域,统筹无数部落,权责重大、地位尊崇,堪称一方重镇要职。
慕容忘北一怔,眼里突然涌上温热湿气。
数十年漂泊江湖,半生傲骨铮铮,历经风雨磨难,见过人心险恶,从未有过半分动容示弱,可此刻蒋敬的寥寥数语,瞬间击碎了他心底所有坚硬伪装。
滚烫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强压心中激荡心绪,向翁一、蒋敬深深一礼,随即双臂高举,对大堂内所有同僚团团一揖。
大丈夫立于天地,铮铮铁骨,亦有柔肠。无论名扬天下的江湖大侠,还是蛰伏待时的一方枭雄,心中皆有执念与期盼、柔软与赤诚。
今日得到朝廷正统名分,有机会一展抱负,这份知遇之恩,足以让他心绪翻涌、难以自持。
待心绪渐渐平复,慕容忘北拭去眼角泪痕,收敛激荡心神,再度开口时,语气已从先前的谦卑随和,转为庄重恭敬,自称也悄然更改:“殿下,总管,各位同僚,卑职......卑职慕容忘北,今日承蒙殿下破格重用,授此重任,此生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殿下知遇之恩!”
深吸一口气,沉定心神,缓缓道出自身渊源与家族夙愿:“我慕容氏祖籍本是鲜卑贵族,自祖辈开始,代代隐忍蛰伏、苦心经营,毕生夙愿便是收复故土、恢复先祖荣光。故而我慕容家族世代扎根北地,在草原深处暗中留存数支部落根脉,百年来,交好周边各大游牧部落,隐忍布局,从未间断。”
“公孙先生手中的北地图文册,便是我慕容家百年心血结晶,是祖辈与我数十年踏遍草原、核查勘定的根基底蕴,记录了北地百年部落变迁、势力更迭的全线脉络。”
“方才殿下允我一个时辰解读图文,只是北地部落林立、分支繁杂、纠葛万千,若逐一详解渊源、关系、利弊、隐患,莫说一个时辰,便是接连三四日细细拆解,也未必能道清。
今日时辰有限,卑职便先拣最要紧的几件讲一讲。其余细碎脉络、部落详情,诸位日后无论何时想要探讨问询,尽可随时寻我切磋请教,便是夜半三更,我亦随时恭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堂中众人会心一笑,气氛愈发融洽。
“殿下,昨日宴席上,卑职曾提及,也速该与铁不花二人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此番旧事,牵扯金国一位隐秘高人,亦是我当年险些殒命北地的劫难根源,今日便细细道来。
金国女真有一位国师,名唤普风。此人原籍大宋大名府,早年乃地方一名普通枪棒教头,一身枪棒武艺颇有造诣。只是此人性情乖戾、心性不正,早年在乡野与人结怨,犯下人命大案,为躲避官府追捕,一路潜逃北上,最终流落北地草原,隐匿身形。
那时金国女真势力强盛,草原各部皆受其制衡,女真老狼主喜好武学,召集天下武林高手齐聚草原,举办武林大会,甄选能人异士。普风隐匿多年,隐忍蛰伏,借此机会现身参会,凭借一身不俗武功,力压草原各路高手、女真武林俊杰,一举夺得头名,名声大噪。
此人极善钻营,又精通育人之法,深得女真老狼主赏识信赖。老狼主爱其才,直接将女真宗室贵人的子侄后辈尽数交由他教导武艺、操练战技。
普风的确身怀真本事,深谙草原骑兵冲阵厮杀、悍勇无畏的战法精髓,又善于因材施教,会根据每位宗室子弟的体质、性情、天赋,量身定制专属习武练战之法。
数年悉心教导下来,女真宗室后辈的武艺、战技、军心战力皆大幅精进,沙场厮杀能力远超以往。老狼主大喜,感念其功,破格册封普风为金国国师,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一时间,普风在北地风光无两、无人敢惹。
当年我尚且年轻,意气风发,常年游历北地各部,听闻普风国师盛名,一时心痒难耐,心生切磋较量之意。
为避免身份外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特意改换装束,假扮成普通草原部落族人的模样,前去登门挑战,想要与他一较高下。”
慕容忘北说到此处,微微自嘲一笑,带着几分当年的青涩遗憾:“那时的我,尚未参悟独孤九式的真谛。诸位兄弟或许不知,我行走江湖、与人比武较量,素来惯用独孤求败之名号隐匿身份。
而独孤九式,是我多年参悟剑道、遍历江湖所得的独门剑术感悟,自成一派体系,分为总诀式、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破掌式、破鞭式、破索式、破箭式、破气式九路剑招,包罗万象,可破天下诸般武学。日后诸位兄弟若有兴趣,随时可寻我切磋研讨、相互精进。
当时我自恃剑术已有小成,心高气傲,只当普风是寻常枪棒教头,纵然贵为金国国师,也定然难敌我多年剑道修为,对付他定然手到擒来、稳操胜券。可我万万不曾料到,此人极为狡猾伪善,枪棒武艺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障眼法、欺世盗名的幌子!
他真正的压箱底绝技、真正的厉害之处,乃诡异莫测的暗器功夫。他惯用一种特制的骷髅石子暗器,暗器通体黝黑,刻满骷髅纹路,看似平平无奇,可一旦全力施展,破空而出之时,会发出阵阵摄人心魄的诡异锐响。
当年对决时,周遭尽是‘咻咻咻’的破空锐响,声响诡异刺耳,直击心神,乱人心志、扰人神魂,让人瞬间头晕目眩、心神失守。我一时不备,心神被异响牵制,不慎被这诡异暗器击中后脑!
刹那间,我只觉头脑一片空白,身形恍惚、浑身酸软,修为滞涩,招式散乱。普风抓住破绽,趁势突袭,一柄短刃刺中我胸口要害,鲜血浸透衣衫。
若非我贴身随从舍命相护,拼死缠住普风一众人手,再加上也速该、铁不花二位挚友及时驰援,发动出神入化的神箭术,箭雨漫天,硬生生阻断追兵,拼死将我救出重围,那日我定然殒命北地,早已化作草原一抔黄土!”
忆起当年凶险绝境,慕容忘北依旧掠过一丝后怕,语气愈发沉缓:“我侥幸逃出生天之后,便在额尔古纳河畔寻得隐秘之地静养疗伤,一养便是数月。那日恰逢天降大雪,漫天飞雪纷纷扬扬,笼罩整条长河,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
片片雪花飘落河面,触水即融,转瞬消逝不见,无迹可寻。我卧看飞雪流水,静悟天地变幻、世事无常,心中忽有所感......”
下集:暗流北地风云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