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先是一怔,随即爽朗大笑,脸上露出宠溺笑意。
石生、武二、种铭文几人也纷纷摇头失笑。
“是萨仙童来了。”韩世忠笑着抬手抱拳,面向主位的耶律大石欠身致歉,“大王,各位大人,实在抱歉,九王殿下身边近人抵达,在下出去迎一迎。”
韩世忠率先起身,石生、武二、种铭文一众大宋将士纷纷随之起身。
耶律大石端坐主位,见状亦是含笑起身,脸上毫无怠慢之色,反而带着十足的郑重与礼遇。
早前从耶律蒙托的口中,听闻过大宋九王翁一非凡智谋与格局,也听说过殿下座前萨丫子仙童的种种神迹。虽只是个年少童子,却深得九王信赖宠爱,身份超然,绝非寻常仆童侍卫可比。
按理,他身为西辽一国之主,亲自起身迎接一名少年童子,于皇家礼制而言稍有失仪。可此刻看着大宋诸将尽数主动起身出迎,耶律大石心中了然,这童子看似年幼,实则身份贵重,不得轻慢。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温润笑意,从容伫立起身,这般姿态非但不显卑微,反倒更显一国君主的胸襟气度,不算失礼。
燕青与祝彪并肩而行,一身劲装风尘仆仆。韩世忠快步上前,低声与二人寒暄。燕青凑近韩世忠耳边快速低语几句,悄悄交代了二人此行的真实任务与隐秘身份,叮嘱他切勿对外泄露,只需按寻常随行使者的身份引荐即可。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倏地窜出,径直冲到新娘子耶律沐婉身前。
萨丫子仰头望着妆容精致、温婉端庄的耶律沐婉,“新娘子姐姐,我要喝酒,我要吃烤羊肉!”
“好好好,都依你。你先坐下饮酒,我去给你切烤羊,切一大盘最嫩最香的肉来。”
“嗯嗯!”萨丫子乖乖点头,端起案上酒杯喝了一口,随即皱起小眉头,嫌弃地嘟囔,“这酒不好喝,淡淡的没滋味。”
鼻尖微微抽动,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个碗中飘出的醇厚香气,眼神亮了起来,“咦?这是什么东西?闻着贼香!”
韩世忠向耶律大石与萧翰里勒等西辽重臣正式引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了来人的尊贵身份,又严守燕青的隐秘嘱托。
“大王,诸位大人,容在下引荐。这两位青年壮士,一名燕青,一名祝彪,皆是九王殿下身边近侍,常年随殿下左右行走,经办内外要务。
那边正品尝乳粥的童子,便是殿下座前萨丫子仙童。
此番二人陪同仙童周游域外各地,一则遍历山河、体察各地民风民俗,二则代为巡查边境情势、域外风俗,以供殿下与总管府参酌备用。”
耶律大石脸上笑意更盛,抬手热情招呼:“原来是九王殿下身边的贵人,久仰久仰!快快请坐!”
“多谢大王厚待!”
燕青、祝彪二人躬身行礼,从容落座,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席间再度恢复热闹气氛。美酒流转,肉食飘香,不知不觉酒过数巡。
酒至半酣,耶律大石放下酒杯,看向韩世忠,“韩特使,此番诸位远道而来,联姻交好、输送聘礼,足见大宋诚意。不知九王殿下身居中原,遥察西域局势,可有什么指教?”
此言一出,西辽众臣纷纷收敛谈笑,静待韩世忠回话。
韩世忠放下酒盏,仔细擦净手掌污渍。起身面朝东方,郑重拱手一礼。随后回身,面向耶律大石朗声回话。
“回大王。临行前,九王殿下特意召见我等,再三叮嘱,交付两件要务,务必妥善落实。
其一,宋辽已联姻结盟,便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的兄弟邻邦。日后西辽但凡有所需求,无论是粮草物资,还是军械用料,我大宋必竭尽所能、倾力援助,绝不推诿敷衍。
其二,殿下特意命我等随军带来一组新式军械装备,内含改良弩车、防护厢车。此番送至西辽,便是要于实地战阵中测试威力、校验优劣。
若是实战效果可观,殿下已然许诺,日后将命将作坊批量建造,优先输送至西辽,供大王攻击守疆域之用。”
这番话语一出,耶律大石大喜过望,胸中激荡振奋之情。
他久闻大宋军阵之威,中原铁甲重兵阵、连环箭阵,向来是草原轻骑冲锋的最大克星。如今大宋又研发出全新改良的弩车、厢车,无需细想,便知定然比旧日军械更为强悍。
他暗自遐想,新式军械若是成型列装,西辽骑兵搭配大宋精良军械,战力定然翻倍暴涨,足以横扫西域各路势力,心中不由得愈发心痒难耐。
短暂沉吟间,耶律大石暗自敲定盘算。此番大宋使者亲至、军械将至、盟约既定,且大宋输送的补给物资又是十分充足,完全能支撑一场大规模会战。良机千载难逢,绝不可错失。
当即便定计,决定明日传令西域诸国,召集各路兵马汇聚整军,五日后顺势出兵,雷霆突袭东克拉汗国,一举扫清西域隐患。
心念既定,耶律大石再度发问:“韩特使,西域战事在即,不知大宋官军何时出兵联动,出击西夏、打通河西通道?”
韩世忠从容应答:“回大王,总管府与枢密院早已行文西军,命西北各部整军备战、严阵以待,做好全线出击的万全准备。
殿下有言,待我家新郎种大人此番交割完毕、安然回转中原,便即刻抽调精锐,组建主力大军,正式开启打通河西走廊的战事。
此番大王慷慨赠予四千二百匹优质良马,极大补足了我大宋骑兵短板,为西进扫平西夏、打通通道创造了绝佳条件。
此恩厚重,我铭记于心。在下便借席间美酒,代九王殿下敬大王及诸位西辽重臣一杯,愿宋辽盟约永固,共安天下!”
“好!盟约永固,共安天下!”
......
万里之外,北地草原,却是另一番苍茫清冷景象。
时序步入三月下旬,中原大地早已春风和煦、草木复苏,处处百花初绽、春意盎然。可广袤无垠的北地呼伦贝尔草原,春日却迟迟未至。
极目远眺,远方连绵群山皑皑覆雪,白雾缭绕、云雾缠绕,近处千里草地亦是冰封雪盖,皑皑白雪层层堆叠,全然没有消融回暖的迹象,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
这一日,慕容忘北持王府特使符节,与花荣、杨再兴率领随行精锐护卫,踏入呼伦贝尔草原腹地。
入目所见,澄澈洁白、静谧苍茫,仿佛闯入了一座一尘不染、晶莹剔透的冰雪神话世界。
长空与雪原相接,白茫茫浑然一体,无边界、无极致,群山静默、云雾悠悠,壮阔得让人心中肃穆。
低头细看,满地枯草并未彻底腐烂,全都被冰封冻,化作一根根形态规整的冰凌。奇妙的是,所有冰凌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倒伏,纹路整齐划一,无声昭示着此前狂风过境的凛冽痕迹,为苍茫雪原添了几分灵动与沧桑。
也速该、铁不花二人看慕容忘北一行人的行头、坐骑、装备看花了眼,浓浓的艳羡之色。
使团随行将士人人皆是二骑或三骑,座下尽是体格矫健、耐力极佳、速度超群的西域良驹,品相远超草原普通战马。
队伍中,九辆制式厢车整齐排布,车身坚固、攻防一体,既可抵御风雪刀箭、守护将士安全,又能架设弓弩、远程击敌,还可装载粮草军械,妙用无穷。
再看将士一身行头,更是奢华精致、极尽考究。御寒软皮手套贴合手掌、保暖耐磨,遮光面纱遮挡风雪强光,马匹专属加厚毛毡防寒护蹄,贴身铁甲搭配柔软丝绸衬垫,兼顾防护与舒适,外罩轻便鹅绒大衣,轻盈保暖、风雪不侵。
也速该越看越是心惊,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九王殿下实在太过豪阔奢靡!
大宋一名普通随行士兵的穿戴配置、出行排场,竟然比北地合不勒汗的日常仪仗还要精贵气派!
二人目光流转,很快便落在车队后那满满六大车厚重寿礼上,眼中的艳羡愈发浓烈。
此番大宋为合不勒汗六十六寿辰准备的贺礼,堪称丰厚至极、诚意满满。两车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两车紧实醇厚的高山茶砖;两车高度蒸馏的烈度美酒。
而六车贺礼中,最让人怦然心动的,是一顶静静安置在锦盒中的纯金皇冠。
皇冠通体鎏金,雕琢纹理繁复精致,镶嵌各色珍稀宝石,金光璀璨、流光溢彩,自带无上威严与尊贵气场。每一道纹路皆是匠心独运,每一颗宝石皆是莹润剔透,华丽夺目、摄人心魄。
也速该心中无限遐想翻涌不止。这般尊贵至宝,唯有草原共主、至高大汗方能佩戴。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自己头戴皇冠、君临草原、万众臣服的模样,想着想着,竟是不觉垂下长长的口水。
被也速该、铁不花二人视作绝世珍宝、无比奢华的诸多贺礼,落在翁一眼中,却全都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甚至只能算作随手筹备的寻常物件,一点也未曾放在心上。
那顶让草原豪杰垂涎不已的璀璨皇冠,还有整车的金银玉石、珍稀珠宝,尽是前些时日萨丫子这小馋猫兼小财迷,跟着燕青、祝彪前往东克拉汗国侦查敌情时,顺手“搜罗”而来的战利品。
那日,三人潜入东克拉汗国皇宫探查情报,萨丫子嗅觉敏锐,一进皇宫便闻出国库深处浓郁的黄金珠宝气息,当即不肯离去,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口一个“大人发财”,执意要将国库珍宝尽数搬空。
燕青、祝彪二人无奈,深知这小仙童缠人的性子,根本劝阻不住,只得顺着他的心意,陪着他一趟趟往返搬运。
青书同得知消息,特意调配小船赶来接应助力,众人不眠不休忙活两个整夜,才将国库中品相最好、外观最精致的宝贝都搬走,皇冠、金砖、美玉、金币等,什么都有。
这批珍宝运回后,除却挑出少许新奇小巧的玩意儿赏赐给府中公主与几个妹妹,余下大部分都转运至京城、杭州等富庶之地,高价售卖与各地豪商巨贾、富贵人家,换取海量金银钱财。另有一部分送往西军驻地,交由西北军将自行处置,或售卖于西夏百姓,或交换边关稀缺物资,所得钱粮物资尽数算作西军将士的额外赏赐,用以激励军心、鼓舞士气。
而那两车让北地族人视作珍品的高山茶砖,实则是大宋制茶工坊筛选淘汰的劣质粗茶,原料粗糙、品相不佳,在大宋不值几个钱。唯独北地草原族人常年以肉食为主,缺少素食清茶,恰好可以用粗茶解腻消食,方才成了他们眼中不可或缺的珍贵物资。
至于那两车烈度极高的白酒,更是翁一麾下将作坊的附属产物。此前公孙胜奉命统筹将作坊,专门蒸馏提炼高度酒精,用以军中伤口消毒、防疫抑菌。这批白酒便是提炼酒精过程中产出的副产品,杂质多、纯度低,无法达到医用消毒标准,全然派不上正经用场。
直接丢弃太过可惜,留存自用又辛辣上头、滋味极差,大宋将士无人愿意饮用。可偏偏这般在中原无人问津的劣酒,到了北地草原,却成了人人争抢的绝世佳酿。
草原族人性情刚烈、嗜酒喜烈,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烧感直冲丹田,通体燥热、酣畅淋漓。也速该、铁不花初次品尝,三碗下肚便醉倒在地,醒来后念念不忘,直呼好酒。
而送出皇冠这件事,看似大手笔馈赠,实则是蒋敬深思熟虑后定下的绝妙计策,堪称一条顶尖“馊主意”,算计深远、布局精妙。
蒋敬再三叮嘱也速该、铁不花二人,刻意渲染这顶皇冠的珍贵,谎称此冠是大宋顶尖工匠耗费数十万贯巨资、历时十年精工细作方才完工的传世至宝,天下仅此一件,损毁再无复刻。
对外赠予此冠,明面上是宋辽草原友谊长存的珍贵见证,是大宋对北地部落的敬重与认可。实则暗藏深意,从今往后,大宋官方只认皇冠、不认人。谁手握这顶皇冠,谁便是大宋认可的北地正统大汗,若无皇冠,纵然自立为王,也得不到大宋的承认与帮扶。
一招棋落,便牢牢拿捏住了北地草原的正统话语权,潜移默化掌控草原格局,心机深沉、布局长远。
......
肯特山南坡,夕阳西下,暮色渐起。
广袤雪原上,一座座毡包错落排布,如同雨后春笋般散落原野,袅袅炊烟缓缓升腾,在清冷的暮色中缓缓飘散,为苍茫雪原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营地中央,一座体量硕大、装饰华贵的毡包前,已燃起熊熊篝火,赤红火焰噼啪燃烧。
风中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温热奶茶的醇香,醇厚奶酒的甘香,凛冽烈酒的灼香,肥美烤羊的焦香,丝丝缕缕交织缠绕,伴随着悠扬欢快的马头琴声,漫遍整片营地,温柔抚慰着远道而来的旅人,温暖了整片寒凉雪原。
草原牧人嘹亮的歌声响起,曲调悠远,饱含热忱:
“远方的朋友一路辛苦,请你喝一杯下马酒,洗去一路风尘,来看看美丽的草原……
远方的朋友尊贵的客人,献上洁白的哈达,献上一片草原的深情,请你喝一杯下马酒……”
歌声回荡,真挚动人。
合不勒汗白发苍苍、精神矍铄,身着华贵皮裘,手持酒碗,与慕容忘北并肩而立。
二人依照草原最隆重的礼节,连对三大碗醇厚奶酒,仰头饮尽,随即翻转碗底,碗中无一滴酒液残留,尽显赤诚坦荡。
四周围观的草原各部族人见状,轰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喝彩声。
慕容忘北后退半步,拱手一揖,姿态谦和有礼,朗声赞叹道:“大汗宝刀不老、酒量盖世、气度非凡,小使甘拜下风。愿苍狼白鹿永世庇佑草原,庇佑大汗福寿绵长、部族昌盛!小可在此,为大汗恭贺寿辰!”
“苍狼白鹿庇佑!为大汗贺寿!”周遭众人齐齐高声附和。
合不勒汗轻抚颔下白须,胸怀大畅,迎着烈烈篝火,仰天大笑。
下集:暗流北地风云起(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