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衡一愣:“将军怎么知道是她?”
陆破悬呼出一口气:“最近只有她在盯着沈家,她很在意沈家,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容堰而起,还是因为沈家而起。。”
沈之衡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一局做得太缜密了,确实也像是她的手法。”
赵福失踪、容堰报复失败、沈明珠被关押......这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恰好这一次蒲香阁失火,沈明珠和罗敬亭的关系败露,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沈之衡沉默了片刻。
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来路,只觉得她胆大,可如今想来,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知道有人在盯她,知道盯她的人是谁,甚至可能知道盯她的人为什么盯她。
真是......神秘得很啊。
...
郑庸快步回到衙门之后,把春鸿安置在了监押处,派了两个信得过的差役守着。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做了一件事——翻旧档。
京兆府的库房里堆着历年来的卷宗,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花了整整两日,把五年前那一段的婚嫁文书翻了个遍。赐婚的圣旨有存档,上头写的是“沈氏女”,没有名字,也没有排行。
可有一份礼部的备档,抄录了当年送嫁的仪程和人员。
郑庸盯着那份备档看了许久,终于在一行小字里找到了破绽。
“送嫁女眷一十六人,内侍四人,轿夫八人。另有沈府陪嫁丫鬟二人,一名杏儿,一名春桃。”
杏儿!
郑庸认得这个丫头,她是沈明珠的贴身丫鬟,五年前就在沈明珠身边伺候,可嫁到边关去的人,怎么带的是沈明珠的丫鬟?
她又是怎么回来的?
他把这行字抄了下来,收进袖中。
第二日,他换了一身便服,去了沈府后街。
郑庸打听了一圈,知道自己去打听肯定是不行的,于是找了个人,让他去向沈府的婆子问些话,送上了几锭银子。
婆子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这事我不敢乱说。当年那位小姐出门的时候,府里上下都得了封口银子,谁多嘴,谁就滚蛋。”
郑庸找的人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婆子的眼睛亮了亮,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
“那位小姐走的那天夜里,是从后门走的,一顶黑布轿子,连灯笼都没点。我帮着抬过箱子,箱子里头全是旧衣裳,不像正经嫁妆,后来我听人说,那位小姐压根不是嫁出去,是替人顶了缸。可这话我不敢往外传,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婆子揣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郑庸回到衙门,把这两日查到的东西归拢到一处。
有了春鸿的口供,有了礼部备档的抄录,有了沈府后门婆子的证词,再加上叶释那块玉坠——
这些拼在一起,足够他撬开沈家的门了。
可他缺一样东西。
他缺一份能把沈家钉死的铁证。
那份铁证在沈家自己手里。
当年王氏做这件事,不可能不留后手。
她怕沈玉圆将来活着回来翻案,必定会留一份当年的文书,证明该嫁过去的人是沈玉圆而非沈明珠。
可能是婚书,可能是庚帖,可能是契据,只要找到那份东西,沈家就再也翻不了身。
郑庸把这件事告诉了叶释。
叶释看完信,把纸折好,放在灯焰上烧了。
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王氏这个人,疑心重,凡事要留证据。
沈家的要紧文书,从来不放在书房,而是藏在王氏卧房后头那间小佛堂的暗格里。
她在沈家住了十几年,那间佛堂她进过无数次,暗格的位置她一清二楚。
可要拿到那份文书,就得进沈家。
她能找到的人,进沈家不难,难的是进王氏的卧房。
她还得找机会带人亲自进一趟沈家。
“老魏。”她唤了一声。
老魏从门外进来。
“沈府后院的婆子里,有一个叫刘嬷嬷的。她从前是我娘身边的老人,我娘死后,被王氏打发去后院管杂事。你去找她,就说‘满满问她的安’。她若还记得我,自然会帮我。”
老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沈府后街的夜比别处更静些。
这条街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藤败叶,把月光遮去大半。
街面上铺的石板年久失修,好几处翘了角,走路不小心便要绊一跤。
夜里更夫从这儿过,梆子敲得都比别处快些,像是也嫌这地方阴得慌。
但今夜这条街上有人。
孙虎蹲在沈府后门墙根底下,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影子。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褐,外头罩了块破麻布,看着像堆在墙角的杂物。
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孙虎从前是斥候,蹲守是他的本行。
他蹲在这儿,一动不动的,连喘气都放得又轻又匀,像条盘在洞口的蛇。
他盯着那扇后门,看着那两扇木门。
他蹲在这儿,是为了护着沈家。
将军说,沈家暂时还不能动。
今夜子时刚过,他听见了动静。
那声音很轻,从巷子东头过来,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孙虎的耳朵贴在地面上听见了,他慢慢抬起头来,眯着眼看去。
那人走到沈府后门附近停下了。
孙虎听见他轻轻推了推后门。
那人没有多试,退了一步,绕到墙下,抬头看了看墙头。
孙虎心里一紧,这人要翻墙!
他慢慢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动作很轻,可他身上那片破麻布被风一吹,哗啦响了一下。
那人猛地回过头来。
孙虎看见了他的脸。
三十来岁,方脸,浓眉,下颌蓄着短须。
不认识,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尖。
那人看见孙虎,脸上没有惊讶,只是把手慢慢伸向腰间。
孙虎也把手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两人隔着七八步远,谁也没有动。
风把墙头那枝枯石榴树吹得晃了晃,几片干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
然后那人动了。
他没有拔刀,反而转身便跑。
跑的方向不是巷口,而是更深处的暗处。
孙虎想也没想,拔腿便追。
他跑得很快,可他追了几步就发觉不对!
他在引他往某个地方去!
孙虎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收住脚,前面那人忽然一扬手,一道寒光从暗处飞出来,直奔孙虎面门。
孙虎侧身一让,那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叮”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是一枚铁蒺藜。
孙虎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若他慢半拍,那东西就钉在他脸上了。
他不再多想,拔出短刀便冲了上去。
那人也拔了刀,回身迎上来。
两人在窄巷里无声地缠斗,刀锋碰着刀锋,发出极细极密的金属声,孙虎的刀法是边军里练出来的,招招朝着要害,不花哨,不拖泥带水。
可那人的刀法比他更快,更刁,专往他手腕、脚踝这些不致命却让人使不上力的地方招呼!
孙虎心里暗暗吃惊,这人不是寻常江湖上走镖的,这人的刀法,是杀过人的!
两人拆了七八个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孙虎的刀划破了那人的袖子,那人的刀挑破了他的肩头。
血渗出来,渗进深灰色的短褐里,看不出来。
可孙虎觉得肩头一热,知道见了红。他咬紧牙关,把刀一横,正要再上,那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刀往巷子深处一抛,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一团白烟炸开来,呛得孙虎连退两步。
等他挥开烟雾再追过去时,巷子里已经空了。那人不知钻进了哪道墙缝里,踪影全无。
可孙虎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是一声极短促的哨声。尖锐,短促,两声连在一起,像某种暗号。
孙虎站在暗处,攥着刀,喘着粗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方才那人不是一个人在盯沈家。
这条巷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巷子东头。
叶释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车帘半卷着。
老魏去沈府后门探路,去了有一阵了,按约定,他该在两刻钟内回来。
可两刻钟过了,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哨声。
叶释的眉心微微一跳。
那是老魏的信号!
一声表示有外人,两声表示情况不对,三声表示需要接应。
两声。
她伸手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圆圆的,看着像个寻常的赶车人。
叶释低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车夫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车辕底下的暗格里,那里藏着一把弩。
若有必要时能用上。
叶释提着裙摆,快步往巷子里走去。
她穿的是一双软底绣鞋,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她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西边也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老魏:
叶释停住了。
月光从两边的屋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人正从西边走来。
身形高大,肩膀极宽,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带。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高鼻深目,浓眉紧锁,一道横贯面颊的长疤从左额角一直划到右脸颊,像一条被月光镀了银边的裂口。
叶释认出了他。
喜鹊胡同口,隔着半条街朝她望过来的人。
济仁堂对面的茶摊上,那道模糊的背影。
陆破悬也看见了她。
他站在巷子那头,离她不过十几步远。月光把他那道伤疤照得发白,把她的脸映得清冷。
两人隔着那条窄窄的光,谁也没有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叶释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把陆破悬的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他们同时看见了彼此身后的巷子深处。老魏正从暗处走出来,一手捂着胳膊,指缝间渗着血。孙虎也从另一头现身,肩上破了一道口子,短刀还攥在手里。
“住手。”叶释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魏和孙虎同时停住了。
叶释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脸被月光照得分明,眉眼清疏,嘴唇薄抿,目光平平地落在陆破悬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的人?”她问。
“我的人。”陆破悬说。他也在往前走,走到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压着一截细竹。可她没有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的人跟着我的人做什么?”
“我的人盯的是沈家。”陆破悬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老魏,又扫过自己身后的孙虎。“你的人在做什么,我不管。可你的人撞了我的人,这账怎么算?”
叶释嘴角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像水面上掠过一阵风,连波纹都没起。
“沈家的事,我在查。你的人挡了我的路。”
“你在查沈家?”陆破悬微微偏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一个凉州来的行商,查沈家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叶释抬起眼,目光和他撞在一起。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淬了冰,冷而利,“一个北朔来的皮毛商人,盯沈家的后门做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瞬。
风把墙头那枝枯石榴树吹得哗哗响,几片干叶子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旋了两圈,又不动了。
“你跟沈家是什么关系?”陆破悬问。
叶释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看见了他那道疤,看见了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像积了多年尘土的东西。她忽然觉得那道疤刺眼。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就是刺眼。
“你跟沈家又是什么关系?”她反问,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我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沈家的事,不要挡我的路。”
“事出有因。”陆破悬说,“我要帮沈家。”
叶释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暗夜里的一道闪电,亮一下便不见了。
“帮沈家?”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起沈家那顶四面遮了黑布的轿子,想起王氏那张温温软软的笑脸。
想起沈明珠站在柴房门口,指着嬷嬷喝令“把她的眼睛也给我蒙上”。
帮沈家。这个人居然说要帮沈家。
“那你就来试试。”她说。
她转过身便走。
陆破悬下意识地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也许是因为她的背影太瘦了,像一根在风里摇摇欲折的竹。
也许是因为她方才那个冷笑让他心里什么地方硌了一下。
也许只是因为她转身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要走进一片他再也找不到的黑暗里去。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细瘦,骨节分明。他扣住了她的手腕。她回手一抓,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里。
那一瞬间,陆破悬浑身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