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千金散 > 第三十章 未过门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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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破悬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东西。

    模模糊糊的,影影绰绰的,抓不住。

    他攥着她的手,掌心里的触感有些熟悉。细瘦,冰凉,骨节分明,可他见过太多人的手了。

    在北朔那五年,他握过濒死之人的手,握过俘虏的手,握过那些在戈壁滩上冻僵了的人的手。

    这双手跟那些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掌心里那道旧疤忽然有些发烫,说不上为什么。

    他愣了一瞬。

    然后叶释的手猛地一抽。

    她的力气很大,抽得他的手指都被挣得发麻。她退了一步,站在月光底下,面朝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

    “放肆。”

    她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陆破悬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方才握住的姿势,指节微微弯曲。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方才更冷了,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只是把手抽回来,退了一步,然后低下头,整了整被他弄皱的袖口。

    “这位——”她偏了偏头,似乎在斟酌该怎么称呼他,最终只冷冷道,“这位壮士,你我素不相识。沈家的事,各凭本事。你的人若再敢碰我的人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走不出这条巷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却实打实是威胁。

    她说完,转过身,不再看他,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老魏捂着受伤的胳膊跟在她身后,脚步虽有些拖沓,可背脊依旧挺直。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

    陆破悬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旧疤横在掌纹上,方才她的指甲掐在上头,新添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正在慢慢泛红。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又攥紧。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认出了什么。可那感觉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像风从指缝里溜走,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摇摇头。

    他一定是想多了,他查的是沈家,是当年被赐婚给他的那个沈家小姐。

    那个人是沈明珠,或者是沈家的另一个女儿,跟这个从凉州来的行商没关系。

    他松开拳头,转身往巷口走去。孙虎走过来,小声问:“将军,那人……”

    “走。”陆破悬说。

    叶释回到福来客栈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

    老魏的胳膊上了药,坐在院子里歇着。

    叶释推门进了正房,没有点灯,她站在黑暗里,背抵着门板,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恼怒。

    那个人拦住她的时候,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

    她做过那个动作。五年前,在那间挂着红帐的屋子里,她在一个男人掌心里掐出了血。

    叶释记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也记不清他的声音。她只记得他的掌心很烫。

    她掐他,是因为她疼,疼得受不了,指甲掐进什么东西里才能忍住不叫出来。

    可方才那一下,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那个人跟五年前那件事没有关系,她只是恼怒。

    恼怒他莫名其妙的阻拦,恼怒他那句“我要帮沈家”,恼怒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种不明不白的东西,那眼神让她不舒服。

    她慢慢睁开眼,摸到桌边,点上了灯。

    火光跳起来,映得她的脸明明灭灭。

    叶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茶是苦的,可她像尝不出味来。

    “老魏。”她唤了一声。

    老魏从门外进来,胳膊上缠着布条,面色如常。

    “回春堂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药柜、柜台、匾额都定了,就差货。咱们从凉州带来的那批香料和药材已经入了库,可要开张,还得多进些货。”

    叶释点了点头。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盏灯,把方才巷子里的事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盯着沈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回春堂这个铺子,是她谋划了很久的一步棋。

    她在北朔那几年,跟着萧绾月学了很多东西。萧绾月教她认人,教她权谋,还教了她一样东西——怎么赚钱。

    北朔王庭里那些贵妇人,闲来无事就爱攀比。比衣裳,首饰,比谁用的香料更名贵,谁吃的补品更稀罕。

    萧绾月手底下养着一支商队,专走大越和北朔之间的商道,把大越的香料、药材、宝石运到北朔,再把北朔的皮毛、马匹、药材卖到大越去。

    一进一出,利润翻了好几倍。

    萧绾月就是靠这条商队,在北朔王庭里站稳了脚跟。

    没有银子,光有宠爱,她撑不了多久。

    叶释从北朔回大越的时候,萧绾月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还有几个人。

    那几个人都是萧绾月手底下最精干的手下,忠心耿耿,各有所长。

    萧绾月说:“你回去查事,可你不能只靠这些钱过日子。你得建立自己的根基,有了根基,才能长远。”

    如今回春堂就是她在京城扎下的第一根钉子。

    东市那条街,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她早就摸清楚了。

    多是些新贵武将,这几年边关打仗,不少行伍出身的人得了军功,封了爵,在京城里置了宅子。

    东市地界好,离皇城近,又比西市便宜,不少人都往那边挤。

    这些人从前是什么出身?多是行伍里熬出来的,也有几个是边关的守将调回来的,出身不高,有的连字都不识几个。

    旧贵族瞧不上他们,嫌他们粗鄙,可他们手里有兵权,有圣上的赏赐,银子来得快,花得也快。

    旧贵族瞧不上他们,他们就偏偏要往旧贵族的圈子里挤。

    怎么挤?买宅子,置地,穿绫罗,戴珠翠。西市那些老字号,卖的是几十年的老牌子,他们去了,人家拿鼻孔看他们。

    他们心里憋着一口气,花了大把银子,还要受人气。

    回春堂不做那些老字号的生意。

    叶释卖的是西域来的名贵香料,是北朔的药材,是别处买不着的东西。

    这些东西,旧贵族未必愿意花大价钱去买,可新贵们稀罕。

    他们需要这些东西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他们要的就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一盒西域来的龙涎香,一瓶北朔雪山上的雪莲膏,一包从波斯运来的藏红花——这些东西往家里一摆,往身上一用,比穿什么绫罗绸缎都管用。

    那是身份的象征,告诉所有人,我不仅有钱,我还有路子,我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东西。

    叶释要的就是这个。

    她要让那些新贵武将们,一个一个地找上门来。

    可铺子开起来容易,要让那些贵族们知道回春堂这个名字不容易。

    西市那些老字号,做了几十年的买卖,名声在外,不愁客人。

    回春堂是新铺子,没人听说过,叶释需要找一个机会,把回春堂的名声打出去。

    她需要一个机会,让那些新贵武将们,亲眼看见回春堂的东西有多好。

    这个机会,她心里已经有了。

    京城里每年秋天都有一场狩猎。

    皇家主办,圣上亲临,百官随行,在京郊的猎场里围猎三日。

    说是狩猎,其实是朝堂上各方势力的一次大聚会。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家在圣上面前得了脸,谁家被冷落了,一场狩猎下来,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新贵武将们,每年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

    叶释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要让回春堂的东西,出现在狩猎场上。

    她要让回春堂这个名字,在三天之内,传遍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

    老魏听完,点了点头,又问:“可咱们怎么把东西送进猎场?猎场是皇家禁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叶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猎场进不去,可猎场外面能进去。狩猎三日,那些夫人太太们不会跟着进林子,她们会在猎场外围的营地里待着。

    营地里有买卖东西的铺子,每年狩猎,都有商贩在营地外围摆摊。咱们就在那里支个摊子。”

    老魏想了想:“可营地里摆摊的商贩,都是多少年的老字号,咱们一个新铺子,挤得进去吗?”

    叶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挤不进去,就不挤,咱们不摆摊,咱们送东西。”

    “送东西?”

    “狩猎之前,那些武将的夫人太太们会提前到营地安置。咱们提前把东西送过去,一人一份,包好了,写上名字,不卖,只送。让她们先用,用了觉得好,自然会找上门来。”

    老魏的眼睛亮了亮:“这倒是个法子。可送东西也得有人送,猎场外围的营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所以得找一个能进去的人。”

    “你先去打听,今年狩猎,哪些武将的夫人会去,她们住在哪个营区。还有,猎场外围的营地是谁在管,管事的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喜欢什么,把这些都摸清楚了,咱们再动手。”

    老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老魏。”

    “在。”

    “今日巷子里那个人,你让人去查,别惊动他,远远看着就行,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老魏迟疑了一下:“东家,那人的身手不一般。他手底下的人也不像寻常走镖的。”

    “我知道。”叶释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两跳,映得她眼底明明灭灭,“所以更得查清楚。”

    老魏退了出去。

    叶释独自坐在灯下,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巷子里那个人,他为什么盯着沈家?

    他要帮沈家什么?沈家有什么值得他帮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头绪,便把这件事搁下了。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而此刻,陆破悬也正坐在暗处,反复想着方才巷子里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拉住她。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他愣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他抓不住。

    他攥紧了拳头。

    “将军。”沈之衡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陆破悬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进嘴里又腻又寡。

    他把碗搁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那个女人的手,她掐他掌心的力道,她那句“放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太久没跟人动过手了,手上没轻没重,惹得人家不痛快。

    至于那一瞬间的恍惚——大概是在北朔那几年熬坏了脑子,看谁都像欠了谁的债。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

    “沈之衡。”

    沈之衡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罗家那边,盯得怎么样了?”

    沈之衡进来,在对面坐下。

    “罗家这几日关着大门,连采买的都走角门。罗敬亭被他老子关在书房里抄书,听说挨了一顿家法,打得挺重,三天下不了床。”

    陆破悬点了点头。

    罗家是侯府,要脸面,蒲香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罗敬亭跟有夫之妇私会,被人家丈夫当场撞破,这事搁在谁家都是天大的丑闻。

    罗家老爷子把儿子关起来,是做给外头看的,可关起来归关起来,事情没完。

    “罗家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可我们打听到一件事,罗家的二房太太,就是罗敬亭的亲娘,这几日在后院里摔了好几个茶盏。她身边的丫鬟跟人嚼舌头,说二太太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家儿子吃了亏,说是那个沈家的女人勾引了她儿子,害得她儿子挨打又丢脸。二太太放话说,等风头过了,要叫沈家给个说法。”

    陆破悬皱眉,

    罗家要说法?要什么说法?罗敬亭跟沈明珠私会是两厢情愿的事。

    可罗家是侯府,沈家不过是个太常寺少卿,门第差了一大截。

    罗家若要闹,有的是法子把脏水全泼到沈明珠身上,说沈明珠不知廉耻,主动勾引,罗敬亭是被她缠上的。

    沈家如今靠着盛王撑腰,可盛王能替沈明珠撑一时,撑不了一世。

    况且盛王那个人,最薄情寡义,沈明珠若真被罗家闹得名声扫地,盛王还会不会要她,可就两说了。

    沈家到底多少是他的岳家,即便现在陆破悬自己的处境也不好,他能帮也想帮一下。

    “先盯着。”陆破悬说,“罗家若只是嘴上骂几句,不用管,若真动了手,要往沈家头上扣屎盆子,那就拦,咱们要的是沈家安稳,别的事不管。”

    沈之衡应声退下。

    那一夜,他合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北朔的雪,有边关的火,有那双在黑暗中抬起来看他的眼睛。

    还有方才巷子里那张脸,清秀,冷淡,一双眼睛平平静静地望过来,没什么表情。

    两张脸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妻子......

    他的未过门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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