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人依然三三两两地散着。
有人在旗杆下站定,仰头看着飘扬的国旗,许久不动。
有人在城楼前拍照,举着手机,笑着招呼同伴再靠近一点。
有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伸着小手朝远处指,嘴里含含糊糊地问着什么。
许诗念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忽然落在不远处一个老人身上。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外套,正站在旗杆下,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飘扬的国旗。
她身边没有别人,就她一个。
她站在风里,瘦小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看着那个老太太,许诗念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
像她云城寨子里的阿婆,像那些一辈子守在寨子里、没有出过远门的老人。
“怎么了?”
江时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问。
许诗念没有回答。
她偏头问了江时序一句,想了想,问了一句:
“江时序,你第一次来这里是几岁?”
“满月。”,江时序笑着回道:“我爷爷带我来的。他说我那天哭了一路。”
许诗念想象了下那个画面。
小小的江时序被人抱在怀里,裹在襁褓里,站在广场上,哭得满脸花,嗓子都哑了。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江时序问。
许诗念笑着回道:
“笑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江时序笑了一下:“你又没有见过?”
许诗念偏了偏头,语气俏皮道:
“猜也能猜到。”
江时序眉眼一挑,痞痞地问了一句:
“我现在不可爱?”
许诗念想了想,摇了摇头,笑着回了一句:
“你现在比较……让人不放心。”
江时序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一带,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许诗念没有挣开,就那么由着他揽着。
风从两人身侧穿过去,旗面猎猎,像很远又很近的心跳。
过了片刻,许诗念又轻声问了一句:
“江时序,你说,一个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时序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旗杆顶端那面迎风展开的国旗上,略作思忖,才缓声道:
“对得起自己。”
说完,他抬眸扫了一眼城楼上的那位老人,沉声又道:
“他当年指明的大道,一直都在,山河也从不会辜负每一个踏实生长的人。”
“只是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容易被眼前浮华迷了眼。”
“所以,我们行路的人,要守住本心,才不会被旁枝末节带偏。”
“就这么简单?”,许诗念蹙眉问。
“嗯,就这么简单。”江时序侧眸看她,回答:“但不等于容易。”
许诗念没有接话。
她心里却慢慢浮起一句话:
人这一生,最高的格局,不是站在风口之上。
是看过人间浮华,依旧守我本心。
是知晓人间功利,依旧选择踏实、温柔、善良、从容。
她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侧的江时序身上,看了好一会,她忽然笑了。
这一刻,她好像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次次被他吸引。
因为他活成了,世间最稳、最正、最辽阔的样子。
是时代喧嚣里,最安静的坚守。
是众生浮躁里,最纯粹的本心。
是历尽世俗浮躁,依旧心有家国。
她以前总觉得,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就是孤零零的。
可是今天,她才真的明白,其实自己一直活在一个很大的拥抱里。
国家从来没有忘记过云城,也没有忘记过像她这样的人。
只是她从前总是低着头赶路,从没有抬起头来看。
江时序察觉到她的安静,低声问了句:
“想什么?”
许诗念望着前方,过了几秒才道:
“想起我当年为什么去考老师。”
“为什么?”
许诗念想了想,回道:
“我爸妈说这个安稳、踏实、铁饭碗,我就去了。”
“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那时候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只知道大家都说好,那就走。”
顿了顿,又接着说:
“后来,好多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教书,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说完,她笑了一下,一脸明媚:
“可现在站在这里,我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后悔吗?”,江时序问。
“不后悔。”。
许诗念想都没有想就回答。
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什么都在追。
追风口,追潮流,追成功。
从小父母给我们规划了前路,要好好读书,要考好大学,要找好工作。
等工作了,又有人告诉你,要买房,要结婚,要有体面的生活。
然后有了孩子,又开始给孩子规划,你要学什么,要考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谁又知道,几十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几十年前,大家觉得体制内是铁饭碗,觉得有个稳定工作就踏实了。
后来国家发展得越来越好,下海经商的人冒出来了,有人赚了钱,又有人觉得那才是本事。
再后来互联网起来了,风口一个接一个,又有人追着去创业。
紧接着,娱乐圈成为风向。
大家又拼命给孩子报文艺、艺考、演艺赛道,人人追捧镜头、追捧明星光环,都想让孩子站在名利顶端、被万人看见。
然后疫情一过,大家又觉得考公考编才是最稳的。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江时序,问道:
“江时序,你说,你们体制这个‘稳’,到底是真稳,还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
江时序沉默片刻,实诚回道:
“时代会变,路也会变。没有哪一种稳是永远的稳,从古至今,帝王霸业都会落幕,名流光环也会褪色,风口浪潮也终会更迭。”
“是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许诗念轻声应道。
随即她偏头又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几十年后,还会不会有铁饭碗?还会不会有我们现在以为的这些‘好路’?”
江时序看着她,目光沉静:
“也许会变,也许会有新的路。但不管怎么变,一个人心里总得有个准星。心理没有准星,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倒,就容易迷失。”
许诗念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未来怎么发展,她也不知道。
但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人活着,能不能对得起自己。
能不能踏踏实实的,能不能有个丰盈的内心。
这些年,她见过穷人的活法,也见过有钱人的活法。
穷人有穷人的苦,有钱人有有钱人的难。
做官的、经商的、种地的、教书的,谁不是在自己的小日子里兜兜转转、奔奔波波?
她从前也觉得,有钱有势有权有能真好。
可后来看到疫情,看到那么多人一夜之间什么都失去了。
她忽然觉得,好多事没那么重要。
人这辈子,健康最重要。
心里踏实最重要。
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也才最重要。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活得很苦。
原生家庭不好,出身不好,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没有背景,没有资源。
总觉得别人有的我没有,别人能做的我做不了。
可是今天她才发现,她其实一直活在很大的福气里。
她从一个边疆的少数民族寨子里走出来,上了学,读了书,当了老师。
她可以学英语,可以看世界,可以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共事。
国家给了她机会,社会给了她平台。
只不过是,那些年,她一直低着头赶路,从来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看。
许诗念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依旧站在旗杆下,仰着头,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觉得,那不只是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代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走到这里,站在国旗下面,把一辈子没说出口的话,都交给了风。
她和江时序慢慢走近了些。
老太太似乎察觉到身旁有人,偏过头来。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却亮亮的,像刚被风吹过。
她看了许诗念一眼,又看了看江时序,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许诗念也朝她点了点头。
“走吧。”,许诗念拉了拉江时序的手“我们再往前走走。”
两人并肩向前。
走到路边,江时序抬眼看了一眼远处,轻声道了一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多时,江时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走近递给许诗念。
许诗念看着那串糖葫芦,愣了一下。
她顿了顿,接过去,咬了一口。
冰糖葫芦刚入口,酸得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都缩了一下。
见状,江时序在旁边笑得眉眼都弯了。
许诗念白了他一眼,含糊道:
“你笑什么?”
“笑你吃糖葫芦的样子。”,江时序伸手,用指腹把她嘴角沾的糖渣轻轻擦掉,“像个小孩子。”
许诗念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脸一热,别过头去看风景,不搭理他了。
两人接下来,又去了故宫。
从午门进,沿着中轴线一路走。
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一座座宫殿在冬日斜阳里静默矗立,琉璃瓦上的脊兽在光影里投出细长的影子。
许诗念走得不快,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看看介绍牌,偶尔问江时序几个问题。
他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掏出手机查,然后两个人一起看。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许诗念忽然停在一棵古柏前。
那棵柏树据说有上千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干虬曲苍劲,树皮裂成无数道沟壑。
“江时序,”,她看着那棵树,“你说,树能活一千年,靠的是什么?”
他站在她旁边,想了想:
“根扎得够深。”
许诗念偏头看他,眼里有光在动。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棵古柏的树皮。
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千年古木特有的温度和纹理。
江时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她在答辩场上说的那句话。
“一个知道自己来处的人,才有底气走向远方。”
他觉得,她自己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