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一会,两人从神武门出来,沿着护城河慢慢走。
许诗念走在他身侧,起初还没觉得,走了百来步,脚后跟便隐隐发酸。
她今天穿的是低跟鞋,平日上课站惯了,本不该这样,可故宫太大,从中轴线一路走过来,到底还是累了。
她没吭声,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江时序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也跟着慢下来,淡声问了一句:
“累了?”
许诗念本想摇头,可对上他的目光,又觉得没必要硬撑,便如实道:
“嗯,有一点。”
江时序笑了一下,没说话,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来,上来。”
许诗念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他拉起来:
“别闹,我又不是小孩子。”
“没闹。”,江时序偏头看她,一脸认真,“上来,我背你。”
“不用了,你也累。”,许诗念语气认真道:“我上课的时候,有时候整节课都要站着,早习惯了。”
“那不一样。”,江时序回答。
“怎么不一样?”
“上课是上课,陪我走路是陪我走路。”,江时序一脸义正言辞。
许诗念想了想,笑着说:
“我很重的。”
“不重。”
“你还没背,怎么知道不重?”
“又不是没背过。”,江时序回答,“五年前不天天背。”
话落,许诗念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下,说:
“我现在长胖了,很重的,等下会压得你走不动路。”
“真的?”,江时序眉梢微微一动,又拉住他的手,作势又要蹲下去,“那我试一下看看,是不是真重了。”
许诗念瞥了他一眼,没给他这个机会,快速往前走去了。
见她往前走了,江时序立刻跟上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把她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凑近许诗念耳边,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不让背的话,我就亲你了。”
许诗念耳根唰地就热了,白了他一眼:
“江时序,你怎么这么赖皮。”
江时序眉眼一挑,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不移,一脸理直气壮:
“我又没有几个女朋友。就你一个,还不给我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直接说了一句:
“那……我就先亲咯?”
说着,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作势要亲下来。
许诗念余光扫见护城河边还有来往的游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牵着孩子慢走。
她微微偏头躲了一下,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压着声说:
“这里是公共场所,不要搞这些,影响市容市貌。”
江时序低低笑了出来,又问:
“那你给不给我背?”
许诗念看着他寸步不让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哎,行吧。我看江大书记真是力气没地方使,那么想背就背吧。”
“这就对了……”
江时序笑着回答,低头在她唇角轻轻碰了一下,才放开。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许诗念怔了一下,然后抬眼瞪了眼这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
江时序笑的眉眼弯弯的,一脸坦荡地看着她,仿佛刚才那个偷吻的人不是他。
然后,他偏转过身,微微矮下肩。
许诗念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搭上去。
江时序托住她,稳稳地把她背了起来。
许诗念伏在他背上,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混着护城河边的风声,竟让人莫名安心。
“重不重?”,许诗念轻轻问。
“不重。”,江时序笑着回。
“嘴硬。”
“真的不重。”,江时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低的,“背着你走这一段,是我这五年里,走路走的最踏实的一回。”
许诗念没接话。
她把脸轻轻贴在他肩上,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得她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笨蛋男人。
这五年在京北到底是怎么过的。
连背她走一段路,都能说成“最踏实”。
两人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知不觉就到了停车场。
到了停车场,江时序把许诗念放下来。
许诗念站稳后,抬手替他把肩上被风吹皱的衣料抚平。
江时序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只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车子驶出故宫一带,京北的街景渐渐从庄重变得烟火。
“想吃什么?”,江时序偏头问道。
许诗念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
“随便吧,我都可以。”
江时序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说: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许诗念问。
“到了你就知道。”
他故意卖了关子。
车子在京北纵横交错的街巷里缓缓穿行。
许诗念看着窗外,路边的楼越来越矮,胡同越来越多,最后车子进了一条窄街,在一处巷子口停下。
巷子很窄,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
下车,许诗念抬眼一看,窄窄的巷子两边开满了小店,琳琅满目。
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剪纸的、也有卖布鞋的小摊子,也有各种各样的美食……
傍晚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给整条巷子镀上一层暖橙色的光。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混着不知哪家店里传出来的京剧唱腔,热闹又安逸。
江时序牵着她的手往胡同里走去。
许诗念偏头看了身旁男人一眼,她发现这男人走在胡同里,气质忽然变了。
他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个不怒自威的江书记,而像一个很普通的、下班后回来逛胡同的京北男人。
步子不急不缓,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走到巷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跟前,大爷抬头一看见江时序,便笑呵呵地喊了一声:
“哟,小江,好久没来了。”
江时序笑着应道:“出差了,刚回来。”
“忙啊?”
“还行。”,江时序回答。
大爷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许诗念,眼睛一眯,笑得意味深长的:
“带人来的?”
江时序点点头,笑着“嗯”了一声。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一些熟悉他的人又笑着同他打了几句招呼。
许诗念看着他跟这里的大爷大妈熟稔地寒暄。
她忽然觉得他在这里跟在云城完全是两个人。
在云城,他是“江书记”,每个人跟他说话都带着距离和恭敬。
在这里,他只是“小江”,是这里大爷大妈嘴里“很有出息的小伙子”。
是了,他是在这片土地里长大的人。
他的根在这里,他的底色也在这里。
“你以前经常来这儿?”,许诗念偏头问道。
“嗯。”,江时序回答,抬手随意指了指前面,“以前学生时候,经常和几个同学来钻这条胡同。去这家店吃碗爆肚,去那家店买个糖人,然后一路吃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旧招牌上,声音轻了些:
“那家爆肚冯,开了三十年了。我以前每周都来。”
“后来没来了?”,许诗念下意识接了一句话。
“后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去了云城,回来以后就很少来了。”
说着,他悠悠补上后半一句:
“一个人来吃没意思。”
闻言,许诗念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握紧了他的手。
江时序似有所察觉,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家爆肚店门口,他们停了下来。
江时序掀开塑料门帘,朝里面喊了一声:
“冯叔,两位!”
许诗念抬眸随意打了了眼这家小店。
这家店的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角落里摆着一台老旧电视机,正放着新闻联播。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白围裙,听见声音从后厨探出头来。
看见江时序时,他脸上立刻笑出了褶子。
“哟,小江,多久没来了!还以为你把冯叔忘了呢。”
“哪能忘。”,江时序笑了笑,拉开椅子让许诗念坐下,“出差了,刚回来。带个人来尝尝您的手艺。”
冯叔的目光落在许诗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带人来的,这可是头一回。”
说着,他笑着对许诗念道了一句:
“小江以前从来不带人来,姑娘,你可是第一个。”
许诗念刚想应声,江时序率先笑着朝冯叔介绍道:“冯叔,这是我女朋友。”
闻声,冯叔瞬间眼睛一亮,上下又把许诗念打量了一遍,然后频频点头道:
“女朋友啊……好……真好。”
许诗念客气地朝冯叔点了点头。
冯叔立刻拿来一份菜单让两人点菜。
许诗念看着菜单,一筹莫展。
江时序看了她一眼,笑着直接对朝冯叔说:
“冯叔,两碗爆肚,一份肚仁,一份百叶,辣子少放。”
“好嘞!”
冯叔转身进了后厨,嘴里还哼着小曲。
爆肚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麻酱和辣椒油的香味混在一起,勾人食欲。
许诗念夹了一筷子,入口脆嫩弹牙,蘸料咸香微辣,跟她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好吃吗?”,江时序看着她。
“好吃。”
许诗念嘴里塞满了爆肚,说话含含糊糊的,跟平时在办公室里那个举止得体的许老师判若两人。
江时序笑了一下,把自己那碗里的肚仁夹到她碗里:
“好吃就多吃点。冯叔的爆肚,全京北独一份。”
许诗念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肚仁,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这样。
给她夹菜,把好吃的让给她,就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五年前在青山镇时,他就是这样。
好吃的,她喜欢吃的,他总是夹给她。
她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你以前真的从来不带人来?”
“嗯。”
“为什么?”
江时序夹了一筷子百叶,蘸了蘸料,语气悠悠道:
“我女朋友又不在京北。”
话音落下,许诗念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浸开一层浅浅的弧度。
她没接什么话,低头继续吃碗里的东西。
江时序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