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人又驱车去了后海。
夜里的后海像一块被灯火温过的墨玉。
水面倒映着岸边的灯影,风一过,碎成粼粼波光。
他们牵着手,沿着岸边慢慢走,没有目的地,也不急着说什么。
江时序始终配合着许诗念的步子,不快不慢。
许诗念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五年前在云城的河堤上,他们也是这样走的。
那时候也是夜里,也有风。
可再一次这样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竟是在几千公里外的京北。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目视前方,侧脸被岸边的灯影照得明明暗暗。
许诗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走到银锭桥时,江时序忽然停下。
许诗念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桥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江时序没说话,只看着河面。
灯影在水里摇晃,他的目光安静又深沉。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开车来这里,站在桥上,看一下午落日。”
许诗念偏头看他,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他又看了一眼水面,语调放轻了些: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里,总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许诗念轻声问。
“缺一个并肩看落日的人。”江时序转头看向她,语气难得的认真,“这里每天日落的时候,桥这边全是成双成对的人。我那时候心里就在想,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湖面晚风徐徐吹来,月光落进水里,被波纹揉成万千细碎银光。
远处歌声流转,轻柔地漫在空气里。
许诗念看着水面,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江时序站定。
“江时序。”
她认真地喊了他一声。
“嗯。”
江时序垂眸看她。
许诗念抬眸看他,目光温柔又专注,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地开口道:
“江时序,五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我没回答,也没和你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现在我想告诉你答案。”
“五年前我不跟你回京北,不是不爱你,是我不敢。”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云城到京北的距离。”
“我们之间,家庭、工作,往后要面对的一切,都让我没有勇气跨过去。”
她停了一下,抬眼直视他,目光温柔又坚定:
“可我现在,想告诉你,我敢了。”
话音落下,江时序定定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柳叶的气息。
他低头看她,许久没说话。
桥灯落在他眼尾,那里有一点隐约的湿意。
过了好一会儿,江时序眸光软下来,笑意一点点漫上眉眼。
下一秒,他忽然松开了她的手,往退后一步。
许诗念一愣,抬头看他。
江时序站在银锭桥的灯光下,身后是后海的水光,面前是她。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郑重,郑重得让许诗念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糖糖。”,他轻声喊她。
“嗯?”
“你刚才说,你现在敢了。”,江时序看着她,声音又低又稳,“那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诗念看着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江时序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出一个很小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单膝跪了下去。
许诗念低眸看了一眼。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戒圈简约素净,没有繁复钻石装饰,只在中间嵌着一小颗近乎透明的石头,像是月光凝成的。
桥灯一照,泛出极淡的亮光。
她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懵:
“你……你之前不是已经给过我一个戒指了吗?”
江时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可那点笑很快又沉下去,神色随即恢复了认真。
“那个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许诗念蹙眉问。
他把盒子往她面前递了递,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移:
“那个是五年前就准备好的。那时候我想,等时机成熟,就和你定下来。后来我们分开了,它没能送出去。”
说着,他声音拔高了些,语气沉稳又郑重:
“可今天这个,是我现在想给你的。”
许诗念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颤。
桥上行人来来往往,经过的人时不时偏头看他们一眼。
许诗念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她立刻伸手去拉他:
“你干什么呀?快起来,这么多人……”
“你让我把话说完。”,江时序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可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糖糖,让我说完。”
说着,他抬眸看向她,目光一瞬不瞬,声音沉稳又清晰地继续:
“糖糖,五年前在云城,我第一次见你,你站在讲台上,PPT卡住了,脸红了半天,最后硬是把所有内容一字不落地讲完了。”
“那天我就想,这个姑娘,我要是不抓住,这辈子都会后悔。”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那时候觉得,上天真是待我不薄。可后来,我们还是走散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郑重地又继续:
“糖糖,分开这五年,我人在京北,心却没一刻真正放下过你。”
“这五年,我在这里见过很多人和事,也走过很多地方,可心里那个位置,始终都为你留着。”
他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这个人,从小被教着要守规矩,要顾大局,要稳,要忍。”
“可这辈子,只有一件事,我不想忍,也忍不了,就是对你的喜欢。”
桥上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笑着拿起手机。
许诗念眼眶里的泪已经快要兜不住了,她咬着下唇,用力眨了眨眼。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又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糖糖,我今天带你看这些地方,看这些人、这些事,除了想带你到处逛逛,我还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是什么?”
许诗念哑着声音问。
“就是你以后不管在哪里,不管遇到什么,都不用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在云城,我就在云城。”
“你想教书,你就一直教书。”
“你想去看世界,我就陪你去。”
“你想回家,我就跟你回家。”
说着,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话锋微微又一转:
“糖糖,我那天在答辩场上说,一个项目能不能成,在于主政的人敢不敢拿自己的任期作保。”
“其实感情也一样的。”
“我江时序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拿我自己,拿我往后所有的日子,跟你作保。”
“我希望你往后的岁岁年年,无论是安稳烟火,还是风雨坎坷,都能让我和你一同承担。”
“而我江时序此生,不管五年前还是现在,我都不想只做你的爱人,我想和你结为夫妻,成为和你并肩同行的另一半。”
说着,江时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所以,许诗念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风从后海的水面上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动了动。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他在答辩场上说“拿我的任期作保”时一样笃定。
可许诗念看见,他举着戒指的那只手,指尖在极轻极轻地抖。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江时序。”,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江时序淡声回道,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撒娇的赖皮劲。
许诗念被他这举动逗笑了,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又哭又笑道:
“你……你怎么这么赖皮?”
“就赖这一次。”,他说,嘴角弯了弯,眼睛却也红了,“赖一辈子也行。”
许诗念看着他跪在那里,膝盖上沾了灰,手里的戒指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青山镇的教室宿舍楼下,他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着,她站在旁边,他问得很轻也很认真,她没敢答。
现在他跪着,她站着。
他问得这么重,重到她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诗念吸了吸鼻子,慢慢伸出手。
她把无名指轻轻伸到他面前,哑着声音说:
“江时序,这个指头……以后归你管。”
江时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唇角慢慢弯开,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整张脸。
瞬间把他平时那点沉稳、克制、不动声色的底色,全都冲散了。
他低头,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很认真地套进她的无名指。
戒指大小刚刚好,戒圈内侧有极细的刻痕。
许诗念低头去看,灯光太暗,她只看清一个“云”字。
“刻了什么?”,她轻声问。
“云城,你家乡的名字。”
江时序坦然回答。
许诗念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喊了他一声:
“江时序。”
“嗯。”
“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你说。”
许诗念看着他,眼泪漱漱从眼角滑落下来,她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
“江时序,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回云城。反正戒指上刻着云城,我认得路。”
江时序笑了,抬手轻轻擦了擦脸颊上的眼泪,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笃定地落下一句:
“那你可能没机会了。”
许诗念没回答她这话。
她脸埋在他胸口,吸了吸鼻子,又开口道:
“江时序,我现在虽然答应你了,但我先告诉你,以后我还是我,不是谁的附属品。”
“还有,我以后还要继续工作,不想当全职太太。”
“另外……”,她顿了一下:“如果哪天你觉得我不够格了,你直接跟我说,我自己走。”
闻声,江时序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她脸颊上被泪打湿的碎发,替她拢到耳后。
他想也没想,就回答道:
“糖糖,你这几个问题,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第一,你永远是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
“第二,你想工作到八十岁都行。”
“第三……”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笃定又温柔,“没有第三。不会有不合适的那天。”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许诗念抬眸看了他一眼。
江时序微微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下去了些,说道:
“因为不合适的人是我。你太合适我了,我怕我自己配不上你。”
许诗念怔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
“江时序,你这五年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PUA课程?”
江时序嘴角轻轻扬起,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抹掉她眼角残留的泪。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下来,变得很认真很认真。
随即,他微微俯身,对着她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后海的夜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带着水光和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