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整个洛阳城尚笼罩在暗沉沉的暮色当中,南边的城墙之下此刻却已是人影幢幢,煞气冲霄。
只见在朦胧夜色下,城墙之下的空地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军卒,黑压压的人头从城墙根下一路铺到通向城内的大道。
这些人皆身着汉兵制式皮甲,手执长矛,阵容整肃,数量足有六千之数,乃是吾图卡下令专门从两万汉兵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强力壮者,今日吃饱喝足,勉强可称一句精锐。
而之所以只调来了六千之数而不是全部汉兵,是因为等会的作战之地有限容纳不了那么多的兵卒,另外就是兵卒数量太多难以调度指挥,反而可能会让包围出现漏洞,反而不美。
此时,六千长矛手结成方阵,矛尖雪亮森寒,无声肃立间竟没有一人发出多余的声响;而在这庞大方阵的右侧,是一千名全副武装的羯族铁甲精锐,人人身着半身铁甲,头戴铁盔,手持长矛大盾,浑身煞气凝结如霜。
铁甲精锐后方,则是一千余名身穿皮甲的弓弩兵,他们分成了两大方阵,一方持角弓,一方持手弩,箭壶满插,弓弦紧绷,随时都可千箭齐发;在弓弩阵之侧,还有五百名羯族骑兵乘于马上,手持马槊,鞍侧挂刀、背上负弓,可随时机动策应其他方阵。
而在所有军阵最后,则还有一群格外显眼的玄甲铁卫矗立,这些人身材高大魁梧,人人身披全身乌黑铁甲面覆铁面,只露出一双双冷厉森然的碧色眼眸,正是石冲的亲兵精锐,二百高力禁卫!
城墙之下,九千余胡汉兵卒集结,肃杀之气弥漫,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只有战马偶尔打的响鼻、和秋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此刻,军阵之前,身为总指挥的吾图卡披着铁甲,腰悬弯刀,率领传令兵在军阵前不断地策马行过,一双布满血丝的碧色眸子反复扫视着各军阵的情况,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即将开始的围杀大计。
六千汉兵的长矛方阵用以消耗鬼屠体力,一千余弓弩手负责主力输出和牵制,一千铁甲羯兵负责督战的同时防备鬼屠冲破包围圈,再加外围策应的五百骑兵和两百高力禁卫......
所有天衣无缝的围杀计划吾图卡反复推演了无数次,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数,都全部考虑得清清楚楚。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天亮,吾图卡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眼眸之中尽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鬼屠......我就不信如此大军围剿,你还能逃出生天!”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晨雾中,一辆青铜铸造的车驾缓缓驶来,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常,车驾前后各有数名高力禁卫铁骑拱卫,赫然便是镇卫大将军石冲的座驾。
吾图卡立马来到车驾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吾图卡,恭迎大将军!”
车帘掀开一角,石冲那张略显疲惫与阴沉的面孔露了出来,他目光缓缓扫过前方黑压压、沉默肃立的军阵,随即落在了吾图卡身上。
“起来吧。吾图卡,今日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吾图卡目光肃杀,声音铿锵有力:
“大将军请放心,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今日围杀绝无失手之理!六千汉兵长矛阵、一千羯族铁甲精锐、一千余弓弩手、五百骑兵、外加两百高力禁卫,如此兵力布设莫说一个鬼屠,便是十个西楚霸王在世也绝无生还之理!”
近万大军围杀一人已经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石冲微微颔首:
“好,那一切便交给你了。你当知道此战至关重要,这次若能擒杀鬼屠,你我便能在父王那里交差,否则......”
“大将军放心,此战必定万无一失,否则吾图卡提头来见!”
石冲当即不再多说,挥了挥手放下车帘,吾图卡则猛地站起身,转身面对黑压压的军阵,深吸一口气,随即将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猛地向前一挥:
“开拔!”
随后,军旗破风,猎猎作响。
下一刻,各阵的传令官连连大喝,吹哨,跟着挥动手中令旗,六千汉兵长矛方阵率先开始迈步开拔,紧随其后,一千羯族铁甲精锐、一千余弓弩兵、五百策应骑兵依次开动,队形严整而有序地向着城郊屋棚区方向行进。
最后,则是两百高力禁卫齐齐上马,拱卫着石冲的青铜车驾跟在大军后方,准备见证这一场可谓空前绝后的围杀。
此时,天际深沉的夜幕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色。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缓缓自城南城墙之下蜿蜒而出,即便严令之下所有士卒已经尽力控制步伐,但行进的脚步声依旧惊得鸟雀成群飞起,扑棱棱地冲向天际。
队伍行进得很快,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便已经行过三四里路,前方不远处那片破败的棚户区已经赫然在望。
此时,吾图卡勒马停下,高喝道:
“止步!”
传令官挥动旗帜,整支大军随之缓缓减速,最终停驻在距离棚户区约莫三百步外的开阔地带。
晨光此刻已经更亮了一些,吾图卡策马行至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将前方那片屋棚区的地形快速扫视了一遍,然后打出手势:
“传令!”
“汉兵方阵分左右两翼包抄合围!铁甲兵分两路随行策应督战,弓弩手紧随其后!合围之后以哨声为号,不得擅自突入!”
命令之音在逐渐亮起的天幕下回荡,传令官们纷纷挥动手中令旗,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
短短数十息之间,整支庞大的军阵开始变形,六千汉兵长矛方阵从正中一分为二,左右分流,形成两股洪流向棚户区的两侧迂回包抄;
一千羯族铁甲精锐、一千弓弩手也分成两支分别跟随左右两翼汉兵前进,还有五百骑兵则留在中军后方,保持机动,随时准备策应。
一切都在无声而有序地进行着。
晨光已然彻底亮起,清晨的雾气被无比浓郁的肃杀之气直接冲散,
若是俯瞰大地的话可以看到,左右两翼各三千的汉兵长矛方阵如同两条张开的巨臂,很快将整片屋棚区彻底围住,两翼的先头部队在北面汇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然后又在传令兵的令旗之下不断地向内压缩。
最终,最里包围圈的汉军阵列压缩距离屋棚区只余百步距离,加上后方压阵的羯兵,九千余胡汉兵卒便如铁桶一般将这片棚户区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难飞出去!
呈环形的包围战阵之中,顿时陷入一片难言的死寂,排在前列的汉兵长矛手们一个个神情紧绷,喉咙滚动,眼神透露着些许不安和畏惧。
他们心中十分明白,他们这些人被调集而来的作用就是充当炮灰,吸引火力。
虽然还不知道前两日东营被血洗的消息,但是之前鬼屠长街之上砍瓜切菜般屠杀了上百羯兵的事迹他们每一个人都早已听说,接下来将要面对如此旷世勇武的存在,没有人能不心惊畏惧。
更不要说鬼屠还是一个汉人,大多数汉兵打心眼里都不愿意与之刀兵相见,只可惜后方有羯兵精锐督战,他们根本没有拒绝反抗命令的余地。
十面埋伏已成,极度肃杀的氛围中,此刻吾图卡策马扬鞭,深吸一口气后吼声如雷:
“弓弩手,火箭,放!”
喝令声、凄厉的骨哨声响起,包围外围早已准备多时的千余弓弩手齐齐动作,抽出提前准备好包了油布的火箭引火点燃,然后齐齐弯弓搭箭。
咻咻咻咻咻咻!
下一刻,千余弓弦同时震颤,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嗡鸣声响,漫天火雨划破晨光初亮的天空,如同一片流星雨般呼啸着坠入了前方的屋棚区!
噗嗤嗤嗤嗤——
瞬间,密集箭雨钉入茅草屋顶、土坯墙壁、残垣断壁等等地方,包裹燃烧油布的箭头瞬间引燃了干燥的茅草和朽木腾起火焰,使得成片成片的火光在屋棚区飞速燃起!
而几乎就在密集箭雨覆盖整片棚户区的同一瞬间。
屋棚区最中位置还算完好的那间土屋之中,恢复精神体力足足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陈钧猛然惊醒、睁眼!
睁眼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草铺上弹射而起,第一时间来到窗户之前,就见到燃着火光的箭矢如雨坠落,将周遭的屋棚纷纷引燃,使得浓烟滚滚而起。
火势蔓延得颇快,几个呼吸之间远处便有数间茅草屋被火焰吞噬,浓烟、热浪开始向四周蔓延扩散,要不了多久就将席卷到这里来。
羯兵杀到这里来了?
火光透过土屋的破洞和裂缝投射进来,箭矢破空的尖啸、烈火燃烧的噼啪爆响响彻不绝,陈钧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毫无慌乱,二话不说就套上之前脱下的铁盔,然后如同灵猫一般蹿上土屋的横梁,从屋顶破洞中探出头来观察远处情况。
随即,他立马便看到正在熊熊燃烧的棚户区外,赫然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阵,四面八方长矛如林,弓箭如雨,铁甲森寒,成千上万的军卒已将自己所在四面八方重重包围封锁!
这是真正的十面埋伏。
“好大的阵仗!”
面对如此庞大森然的阵仗,早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的陈钧没有丝毫惊惧慌乱,反而冷冷一笑:
“看来这些羯胡也不全然是废物......”
他瞬间便明白,很有可能是前天夜里自己因为获取精气太过庞大、导致回来的路上力量一度失控,从而在归途中留下了什么明显的脚印痕迹,才被羯兵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并且布下了如此天罗地网。
成千上万兵卒围剿,如此阵容杀肯定是杀不完的,即便脱胎之境大成的大高手也不可能独战万军。
尤其是陈钧还发现包围圈最前列的全部都是汉兵,这些汉兵必然是被羯胡故意驱使前来消耗自己的体力,他们之中不见得有多少罪业缠身之辈,就算统统杀之恐怕也没有太多的生命精气回馈。
那么对于陈钧而言,最好的战术要么是不顾一切的突围而出,要么便是擒贼先擒王!
念头闪动中,陈钧目光来回眺望寻找,很快便发现了包围圈以南的军阵之后,身旁亲兵拱卫令旗挥舞、正在发号施令的吾图卡;
更发现了军阵的最后方还有一两百玄甲精锐拱卫着一辆青铜车架,能有如此护卫力量,里面之人明显便是洛阳城真正的执掌者,镇卫大将军石冲!
“很好,这下子倒是不用再一个个去找了......”
陈钧眼见一亮,嘿然一笑,从横梁上翻身落下,先是迅速捡起墙角散落的铁甲不顾脏污的重新穿上,随后又取出只剩半袋的干粮和另一个满满的水囊,坐在地上以最快速度痛吃痛饮起来。
屋子之外箭雨呼啸之声不绝于耳,因为这间土屋保存相对完好的缘故并未有箭矢射入,但是却有淡淡浓烟从门缝和墙缝中挤入,呛人的气味四下弥漫。
陈钧却恍若不觉的快速吃下了十余个烧饼,然后将水囊中的水喝掉了大半,直至腹中饱满后便一把抓起墙角两把备用的环首刀,起身推门而出。
出了屋子,漫天的火雨还在密集地抛射,屋棚区内到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热浪灼面。
再往外,隐约看见重重合围的庞大军阵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长矛如林、铁甲如森,杀伐煞气浓烈如潮,任何一个人置身此等包围之中都必然生出难以抑制的渺小绝望之意。
然而陈钧却不是普通人。
只见他脚下一踏,整个人顿时如离弦利箭飞掠而出,几个呼吸间就以无比惊人的速度穿过箭雨、浓烟、火海,瞬间冲屋棚区,出现在了南部包围圈数以千计的汉兵羯胡视线之中!
随即,狂放大笑如同滚滚惊雷般响彻八方,震惊四野:
“爷爷在此,谁来受死?”